三月三十,寅时三刻。
太原城西,废弃水门。
一道纤细身影贴着城墙阴影移动,每走三步便停一停,侧耳倾听。沈兰舟换了深灰粗布衣,脸上抹了灶灰,发髻绾成普通妇人样式,怀中用布裹着几块干粮——那是给周砚的。
水门铁栅早已锈蚀,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她小心拨开浮萍,正要潜入,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兰舟浑身一僵,手已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淬毒短匕,外祖母所赠。
“夫人莫惊。”
声音低沉,竟是女子。
黑暗中走出一个蒙面人,身形矫健如猎豹。她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冷面容——正是萧红玉。
“萧姑娘?”沈兰舟愕然,“你怎在此?王爷说……”
“王爷让我护你入城。”萧红玉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城内听风阁暗桩已全部激活,但赵胤昨夜屠了三处联络点,如今只剩两条暗线。你必须在天亮前见到周砚,否则他很可能被转移。”
沈兰舟心一沉:“夫君他……”
“还在原处地牢,但守军增加了两倍。”萧红玉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解蛊的药引——‘断肠草’粉末。记住,子母连心蛊的解法不是解毒,而是‘以毒攻毒’。让周砚服下此粉,蛊虫会在三刻钟内剧烈挣扎,届时母蛊会暂时失控。你必须在那三刻钟内,带他逃出地牢。”
“那之后呢?”
“之后……”萧红玉顿了顿,“蛊虫会反噬宿主,周砚会剧痛三日,但不会死。若他能熬过去,蛊毒自解。”
沈兰舟握紧油纸包,指尖发白:“若熬不过……”
“那也是命。”萧红玉看着她,“夫人,你想好了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兰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一片清明: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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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真定大营,医帐。
烛火通明,药香弥漫。十二盏铜灯按十二时辰方位摆放,灯油是用百年参须、灵芝粉、龙涎香特制的,燃起来有淡淡金芒。
苏挽琴褪去外衫,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阵眼处。她面前平放着一卷古旧羊皮——《清魂引》全本。
林惊澜躺在她身前三尺处的玉台上,上身赤裸,浑身插着三十六根金针。每一根针尾都缀着细小的玉铃,此刻无风自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韩灵儿在旁调配药汁,额头见汗:“苏姐姐,王爷的经脉……溃散速度比预计快了三成。”
苏挽琴不语,指尖抚过羊皮卷上的一行古篆:
“魂伤者,七魄离散,三魂不稳。须以音引魂,以药固魄,以阵锁元。然施术者须耗三成精血,且一旦开始,不可中断。”
“三成精血……”韩灵儿咬唇,“那苏姐姐你……”
“无妨。”苏挽琴抬头,眼中一片平静,“开始吧。”
她双手虚按古琴——那琴此刻并未在身前,而是悬在她背后的木架上。但当她指尖拨动时,琴弦竟自行震颤起来!
第一声,低沉如大地回响。
林惊澜浑身一震,插在胸口膻中穴的金针“叮”一声轻响,针尾玉铃碎裂!
“不好!”韩灵儿惊呼,“王爷心脉太弱,受不住宫音!”
苏挽琴指尖不停,第二声已起——这次转为清越的商音。
音波如涟漪荡开,十二盏铜灯的火苗齐齐摇曳。林惊澜体内,那些赤金纹路开始缓缓游走,像活过来的蚯蚓,在他皮肤下蠕动。
剧痛袭来,即使在昏迷中,他也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按住他!”苏挽琴声音依旧平稳。
韩灵儿扑上去,用特制的牛皮绑带固定住林惊澜四肢。就在此时,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角音与徵音交织,化作两道音流,一阴一阳,钻入林惊澜双耳!
“呃啊——!”
林惊澜猛然睁眼!瞳孔深处,竟有赤金光芒炸开!
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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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地牢深处。
周砚蜷缩在角落,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子蛊在他腹中钻动,像有无数细针在刺戳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因为赵胤就站在牢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难受吗?”赵胤踢了踢牢门,“子母连心蛊就是这样。你越痛苦,说明你妻子离你越远——她在思念你,在担心你,所以母蛊才会躁动,子蛊才会响应。”
周砚颤抖着抬头:“王爷……放了她……”
“放?”赵胤蹲下,透过栅栏看他,“周先生,你是聪明人。现在放了她,本王拿什么制你?拿什么让你去毒杀林惊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里面是‘七日断魂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明日午时,林惊澜会接见太原投降的乡绅——这是惯例。你混在人群中,将毒下在他茶水里。”
周砚盯着瓷瓶,眼中闪过挣扎。
“别想着耍花样。”赵胤冷笑,“你服了子蛊,若敢背叛,本王捏碎母蛊,你妻子当场毙命。而你……会感受到她死前每一分痛苦,然后子蛊破体而出,你也活不成。”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更何况……你以为林惊澜真会放过你?你助本王守城三月,杀了他多少将士?就算他一时心软,他麾下那些大将呢?慕容婉、楚瑶、柳如烟……哪个不是恨你入骨?”
周砚眼神渐暗。
是了,即便林惊澜宽宏,其他人呢?战争到了这一步,早已不死不休。
他缓缓伸手,接过瓷瓶。
就在此时,地牢入口处传来打斗声!
“什么人?!”
“有刺客!”
赵胤霍然起身:“看好他!”说罢提剑冲出。
周砚握紧瓷瓶,正犹豫间,牢门锁头“咔”一声轻响——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灰影闪入,扑到他面前:
“夫君!”
“兰……兰舟?!”周砚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进来的?!”
沈兰舟不答,飞快检查他状况,见他面色青黑、印堂发黑,心知蛊毒已深。她取出油纸包:“快,服下这个!”
“这是什么?”
“解蛊药引!服下后蛊虫会暂时失控,我们有三刻钟时间逃走!”
周砚却推开她的手,惨笑:“逃?往哪逃?城外是林惊澜大军,城内是赵胤死士。我服了子蛊,就算逃出去,三日后也会肠穿肚烂而死……”
“不会!”沈兰舟急道,“这药能解蛊!只是过程痛苦些,但能活命!”
她顿了顿,泪如雨下:“而且……林惊澜答应,只要你迷途知返,他不杀你。他亲口说的!”
周砚浑身一震:“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沈兰舟握住他的手,“夫君,赵胤已是穷途末路,你何必陪他殉葬?跟我走,我们去求林王爷,他会给我们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牢门外传来鼓掌声。
赵胤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十余名铁甲亲卫。他拍着手,笑容阴冷:
“好一出夫妻情深啊。沈夫人,本王倒是小瞧你了——竟能混进地牢。”
沈兰舟将周砚护在身后,手中短匕已出鞘:
“赵胤,你大势已去,何必垂死挣扎?现在开城投降,或可保全尸!”
“保全尸?”赵胤哈哈大笑,“本王就算死,也要拉林惊澜垫背!”
他猛地挥手:“拿下!”
亲卫一拥而上!
沈兰舟短匕疾挥,她虽通武艺,但毕竟不是战将,顷刻间便左支右绌。周砚见状,忽然暴起,竟用身体撞向一名亲卫!
“兰舟快走!”
“夫君!”
混乱中,赵胤亲自出手,一剑刺向沈兰舟后心!
周砚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扑过去——
“噗嗤!”
长剑贯穿肩胛,鲜血喷溅!
“夫君——!”沈兰舟尖叫。
就在此时,地牢顶部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碎石纷飞中,一道红影如陨星坠下,剑光如匹练横扫!
“噗噗噗——”
三名亲卫喉间溅血,倒地身亡!
萧红玉落地,红衣猎猎,剑尖滴血。她挡在沈兰舟与周砚身前,冷冷看向赵胤:
“晋王世子,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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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医帐。
林惊澜眼中的赤金光芒越来越盛,皮肤下的纹路已不再是游走,而是疯狂扭动,像要破体而出!
苏挽琴嘴角溢血,但指尖依旧稳定。第五声、第六声——羽音与变宫音接连响起,音波化作实质的金色丝线,缠绕上林惊澜身体,将那赤金纹路一寸寸压回!
“韩姑娘!”她低喝。
韩灵儿早已备好药碗,此刻扶起林惊澜,将墨绿色的药汁强行灌下。
药汁入喉,林惊澜浑身剧烈抽搐,口中发出非人的低吼!
就在此时,他胸口膻中穴处,那枚一直沉寂的离钥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
“这是……”苏挽琴瞳孔骤缩。
光芒中,一道虚幻的影子缓缓浮现——那是个人形,高冠博带,看不清面容,但气势磅礴如远古山岳!
影子低头,似是在“看”林惊澜。
然后,它伸出手指,点向林惊澜眉心。
苏挽琴想阻止,却动弹不得——那威压太强,强到她连呼吸都困难!
指尖触及眉心的刹那,林惊澜体内所有赤金纹路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又重新汇聚,最终凝成一道全新的脉络图——
那不是人的经脉。
那是……星图。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影子开口,声音缥缈如从天外传来,“汝借八荒之力逆天改命,当承天地反噬。今以《清魂引》重塑经脉,以离钥残魂镇压反噬,可保三月无恙。三月后……”
影子顿了顿,似是在叹息:
“三月后,若不能集齐‘四象镇物’,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话音落,影子消散。
光芒敛去。
林惊澜缓缓睁眼——这一次,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只是深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芒。
他坐起身,看向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的苏挽琴:
“刚才那是……”
“离钥残魂。”苏挽琴抹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它说,您只有三个月时间。要集齐‘四象镇物’,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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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魂俱灭。”林惊澜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皮肤下的赤金纹路已经消失,但当他凝神时,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
像是……星辰之力。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太原急讯!萧红玉姑娘已救出周砚夫妇,正与赵胤亲卫血战!慕容将军问,是否按原计划,子时发动总攻?”
林惊澜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稳稳站直。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
然后,他看向帐外渐亮的天色:
“传令慕容婉。”
“计划不变,子时总攻。”
“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本王要亲自去太原城下,会一会赵胤。”
“王爷!”韩灵儿急道,“您的伤……”
“无妨。”林惊澜披上外袍,动作流畅自如,“《清魂引》已成,三月内,本王死不了。”
他看向苏挽琴,深深一揖:
“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
苏挽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林惊澜伸手接住她,将她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薄被。
“照顾好她。”他对韩灵儿说,然后大步走出医帐。
帐外,晨光初露。
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在晨曦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林惊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陌生而强大的力量。
三个月……
四象镇物……
他握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