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子夜,黑水洋外三十里。
镇海号主舱内灯火通明,海图摊开在长桌上,被镇纸压着四角。林惊澜披着外袍坐在主位,胸前星图青光已完全内敛,只偶尔在呼吸间透出微芒。青龙玉珠装在锦囊中,悬在他腰侧,随船身轻晃。
月清漪坐在下首,肩头伤口已由韩灵儿重新包扎。她换了身素青襦裙,长发松松绾着,洗去风尘后的面容更显清丽。此刻她正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绘制什么,神情专注。
沈兰舟坐在她对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翻着那卷《四海异闻录》,不时低声与月清漪交流几句。
“娘娘画的这是……”沈兰舟看向宣纸。
“青铜殿门上的星图全貌。”月清漪落下最后一笔,纸上赫然是一幅繁复的星辰阵列,中央正是青铜殿门形状,“我自幼随姑姑学过星象,那日在殿门前强记了七成,这三日又反复回想,终于补全。”
林惊澜起身走到桌边细看。
这星图与他胸前的北斗南斗图有七分相似,但多出许多陌生星位,且排列方式暗合某种阵法。
“门上的星图,与王爷胸前的应是同源。”月清漪指着图中央,“但此处多出四象方位——青龙在东,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四象各镇一门,蓬莱这只是青龙门。”
“也就是说,这样的青铜殿门……还有三处?”沈兰舟声音发紧。
“应是。”月清漪颔首,“按姑姑当年留下的手札残页推测,四门分镇四海,共同封印着‘门后之物’。如今青龙门虽加固,但若其他三门被破,封印仍会松动。”
林惊澜手指轻叩桌面:“可知其他三门大致方位?”
“白虎应在西极昆仑,朱雀在南疆火山,玄武在北海冰渊。”月清漪顿了顿,“这只是推测。真正位置,恐怕只有前朝国师一脉的传人才知晓。”
舱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潜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王爷,前方哨船发来信号,二十里外发现船队踪迹——八艘三桅战船,挂的是金国水师旗!”
金国水师?
林惊澜眼神一凛。金国地处辽东,水师极少南下,此时出现在这片海域,绝非偶然。
“可能冲青龙玉珠而来。”柳如烟的声音从舱门处传来,她不知何时已到,手中捏着一卷密报,“登州暗桩刚传回消息,三日前,有一队金国使臣秘密抵达登州,与当地盐商接触频繁。为首的是个女真贵族,叫完颜宗弼,据说……是金国国师座下弟子。”
金国国师?
林惊澜想起魏国公生前勾结外族的旧事。看来魏国公虽死,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发酵。
“陈潜,传令船队变阵,呈防御阵型。”林惊澜沉声道,“金国战船若敢靠近,不必请示,直接开炮。”
“是!”
陈潜领命离去。
月清漪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漆黑海面,轻声道:“王爷,金国国师一脉……可能也知晓四象镇门之事。”
“娘娘知道些什么?”
“前朝末年,国师曾收过一名女真弟子。”月清漪回忆道,“那时女真尚未立国,那弟子在钦天监学了三年星象秘术,后来不辞而别。若金国国师真是此人的传人,那他们寻找青龙玉珠,恐怕不只是为了宝物那么简单。”
沈兰舟接话:“或许……他们也想打开青铜门?”
“或者,”林惊澜握住腰间锦囊,“他们想阻止别人开门。”
舱内一时寂静。
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清晰可闻,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雷声——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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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初,暴雨倾盆。
金国八艘战船呈半圆形围拢而来,每艘船首皆架着床弩,弩箭在闪电中泛着寒光。完颜宗弼的主舰比镇海号还大一圈,船楼高耸,甲板上站满披甲女真武士。
两船相距百丈时,完颜宗弼亲自走到船头。他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容粗犷,披着貂裘,手中握着一柄镶宝石的弯刀。
“对面可是镇北王的船队?”他用生硬的汉话高喊,“本王乃大金国南院大王完颜宗弼,奉国师之命,请王爷交出青龙玉珠。只要交出玉珠,本王立刻让路,还可赠黄金万两、战马千匹!”
林惊澜走出舱门,立在船头:“若本王不交呢?”
完颜宗弼大笑:“那就别怪本王动粗了!这黑水洋风大浪急,沉几艘船,死几百人,再正常不过!”
话音落,八艘战船同时扬起船帆,加速逼近!
“开炮!”陈潜嘶声下令。
镇海号侧舷火炮齐鸣,铅弹呼啸而出。但金国战船显然早有防备,竟在炮火中灵活转向,只一艘被击中桅杆,其余七艘已冲到五十丈内!
“床弩准备——放!”
两军对射开始。
箭雨在暴雨中交织,不时有惨叫声传来。金国武士悍不畏死,竟有数人拽着钩索荡向镇海号,要强行登船!
林惊澜惊雷枪一扫,将两名登船武士扫落海中。但更多钩索抛来,转眼间已有十余金国武士成功登船,与亲卫厮杀成一团。
“王爷小心!”月清漪突然惊呼。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林惊澜后心!她不及多想,纵身扑上——
“噗!”
箭矢射中她左臂。
林惊澜反手揽住她,惊雷枪掷出,将那名放冷箭的金国射手钉死在桅杆上。
“娘娘!”
“妾身……无碍。”月清漪咬牙拔出箭矢,鲜血瞬间染红衣袖,“王爷快去指挥,不必管我。”
她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站直,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那是她藏了三年的贴身兵刃。
战况愈烈。
金国武士越来越多,亲卫虽悍勇,但人数劣势渐显。完颜宗弼的主舰已与镇海号接舷,他亲自率数十名精锐跃上甲板,弯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林惊澜!”完颜宗弼狞笑,“交出玉珠,饶你不死!”
林惊澜将月清漪护在身后,惊雷枪斜指:“要玉珠,拿命来换。”
“找死!”
完颜宗弼暴起,弯刀如满月斩下!刀风中竟带着诡异黑气,所过之处,甲板木料迅速腐朽!
“毒功?”林惊澜眼神一冷,枪尖点出,青光暴涨。
枪刀相交,竟爆出金铁轰鸣!
完颜宗弼连退三步,虎口崩裂,眼中闪过骇然:“你……你的内力……”
林惊澜不答,枪势如龙再进。这一次,他胸前星图全开,青光如实质缠绕枪身,每一枪都带着隐隐龙吟!
十招。
二十招。
完颜宗弼越打越心惊。他的毒功传自国师,可腐蚀金铁,却对这青光毫无作用。更可怕的是,对方枪法中竟带着某种压制——仿佛血脉上的天然克制。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完颜宗弼嘶吼。
林惊澜一枪刺穿他左肩:“取你性命之人。”
完颜宗弼惨叫暴退,厉声下令:“撤!快撤!”
金国武士如潮水退去,钩索收回,战船脱离。完颜宗弼捂着伤口跃回主舰,八艘船仓皇北逃,转眼没入暴雨夜色。
甲板上尸横遍地,亲卫正在清点伤亡。
林惊澜收枪,扶住摇摇欲坠的月清漪:“快叫韩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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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主舱内。
韩灵儿为月清漪处理伤口。箭伤不深,但箭头上淬了毒,此刻她整条左臂都已发黑。
“是‘腐骨青’。”韩灵儿脸色难看,“此毒会随血液蔓延,三个时辰内若不解,整条手臂就保不住了。但解药需七味珍稀药材,船上……只有三味。”
月清漪靠在榻上,额头冷汗涔涔,却强笑道:“无妨,砍了便是。一条手臂换王爷平安,值得。”
“胡说什么。”林惊澜按住她右肩,看向韩灵儿,“还缺哪四味?”
“百年雪莲、金线蜈蚣胆、千年钟乳髓、以及……”韩灵儿顿了顿,“以及青龙玉珠浸泡过的无根水。”
舱内一静。
沈兰舟轻声道:“青龙玉珠属木,木主生发,确实能解毒。但玉珠刚得,其中龙灵未稳,贸然使用恐怕……”
“用。”林惊澜解下腰间锦囊,取出青龙玉珠,“如何操作?”
韩灵儿接过玉珠,眼中闪过惊异:“只需将玉珠浸入清水,一炷香后取出,那水便成解毒圣药。但……玉珠灵气会损耗三成。”
“人命要紧。”林惊澜看向月清漪,“开始吧。”
月清漪怔怔看着他,凤目中水光浮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王爷恩情……清漪此生难报。”
解毒过程持续半个时辰。
当黑色毒血从伤口排出,月清漪左臂恢复白皙时,窗外天色已微亮。暴雨停歇,海面恢复平静,朝霞染红了东方天际。
韩灵儿捧着灵气黯淡三分的青龙玉珠,小心交还给林惊澜。
月清漪沉沉睡去,她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林惊澜走出主舱,来到船头。
沈兰舟跟在他身侧,轻声道:“娘娘……对王爷用情已深。”
“本王知道。”林惊澜望着海平面,“但她身份特殊,前朝妃子若入我王府,朝野必有非议。”
“王爷在乎那些议论吗?”
林惊澜沉默片刻,笑了:“不在乎。但本王在乎她的名声。她已受了太多苦,不该再因我受辱。”
“那王爷打算……”
“先以客卿身份留在王府。”林惊澜道,“待本王平定天下,改制立法,前朝种种自会烟消云散。那时……”
他没有说完。
但沈兰舟明白了。
她看向舱门方向,那里,月清漪睡梦中唇角微扬,似在做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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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四月十四,登州港。
船队靠岸时,码头上已候着大队人马。楚瑶亲率五百铁骑前来接应,见林惊澜下船,她快步上前:“王爷平安归来,妾身……我们日夜悬心。”
她目光扫过林惊澜身后的月清漪,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
“山西局势如何?”林惊澜边走边问。
“一切顺利。”楚瑶禀报,“慕容将军已收编代州、汾州降军,如今惊澜军总数达四万。各州府官员半数留任,半数由我们的人接替。百姓安置、春耕播种皆有序进行。”
她顿了顿:“另外……三日前,京城有使臣到太原,送来封王诏书。”
林惊澜脚步一顿:“封王?”
“是。皇帝下旨,封王爷为‘镇国公’,加九锡,总领北方七省军政。”楚瑶语气平静,“条件是……王爷需将麾下兵马削减至三万,并送一位王子入京为质。”
“痴人说梦。”林惊澜冷笑,“皇帝这是自知时日无多,想最后下一着闲棋。”
“我们已回绝。”楚瑶道,“但使臣还未走,说可以再谈。”
“不必谈了。”林惊澜翻身上马,“传令慕容婉,整军备战。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惊澜军扩至八万。”
“是!”
队伍启程返回太原。
月清漪与沈兰舟同乘一辆马车。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熟悉的北地风光,轻声道:“沈夫人,你说……王爷会如何安置我?”
沈兰舟放下书卷:“娘娘希望如何?”
“我……”月清漪咬唇,“我不知。深宫十年,软禁三月,我早已不知该如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那就慢慢学。”沈兰舟握住她的手,“王爷不是薄情之人。他既救你,便会护你周全。”
月清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沈夫人,谢谢你。”
“该谢的是王爷。”沈兰舟看向车窗外,林惊澜骑马前行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肩上扛着整个天下,却还愿分心照拂我们这些女子。这份担当……”
她没再说下去。
但月清漪懂了。
入夜,太原镇国公府。
林惊澜在主院书房批阅积压文书,烛火摇曳。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
月清漪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是一碗参汤。她换了身浅碧色襦裙,长发松松绾着,洗去疲惫后,眉眼间那股宫妃贵气更显端丽。
“王爷操劳一日,喝碗汤吧。”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
林惊澜放下笔,看着她左臂:“伤口还疼吗?”
“韩姑娘妙手,已无大碍。”月清漪在他身侧坐下,犹豫片刻,“王爷,妾身……有话想说。”
“说。”
“妾身想留在王爷身边。”她抬头,凤目中尽是坚定,“不是以客卿身份,也不是以前朝妃子身份。妾身愿褪去过往一切,做王爷身边最普通的一个女子。洗衣做饭,研墨添香……什么都好。”
林惊澜静静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光,那双曾母仪天下的凤眼,此刻只有真挚与忐忑。
“清漪。”他第一次唤她名字,“你不必如此卑微。你的才学、胆识、胸襟,本王都看在眼里。王府正缺一位掌管典籍、教导礼仪的女官,你可愿担当?”
月清漪眼睛一亮:“王爷信得过妾身?”
“自然。”林惊澜端起参汤,“只是这职位事务繁杂,需常住王府内院。你可想好了?”
“妾身愿意!”月清漪起身,深深一福,“清漪定不负王爷所托。”
“好。”林惊澜喝完参汤,“明日便让楚瑶为你安排院落。缺什么,直接找她要。”
“谢王爷。”
月清漪退出书房时,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廊下,沈兰舟正抱着新整理的书稿走过,见状笑道:“娘娘心愿得偿了?”
月清漪脸微红:“沈夫人莫取笑我。”
“怎是取笑。”沈兰舟轻声道,“这乱世之中,能得一心人庇护,已是天大福分。娘娘要珍惜。”
“我知。”月清漪望向书房窗上映出的挺拔身影,“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天。”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光影摇曳。
书房内,林惊澜推开窗,望向夜空。
北斗七星在夜幕中清晰可见,天权星青光明亮。腰间的青龙玉珠微微发热,仿佛在与星辰共鸣。
四象镇门,还有三处。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是一个人。
身后有红颜相随,身侧有将士效命,前方……是必将踏平的万里山河。
他握紧惊雷枪,枪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
下一个目标——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