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替身自首是下午,满打满算,将将半天。
没有收监,连突审都是在王蝽的家里。甚至于,知情的局领导都没几个,任丹华是怎么知道的?只当林思成是担心这儿不安全,任丹华解释了一下:“林掌柜,这地方确实是大姐的,却不在她名字底下,警察查不到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那货呢?”
“货更查不到:都是以前的存货,人死账消!”
任丹华做了个打枪的手势,“你肯定要问我,既然是存货,为什么这么着急?因为大姐的罪太重,扛不了多久。她迟早会把这个地方交待出来,顺便把我也交待出来。”
林思成没说话。
乍一听,挺合理:既然王蝽栽了,报仇自然无从谈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任丹华不趁机捞一把,纯属脑子有坑。
但细一想,合理个毛线。
任丹华有几个靠山,都是什么级别,送过多少礼,贿赂过几次,警察查的清清楚楚。王蝽家里的那个账本里更是记的清清楚楚,她根本没有能接触到替身被捕的消息的关系。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关键是这个地方:她怎么找到的,又怎么进来的?
林思成看着那个壮汉和女人,脑海里冒出无数的线头,绕成了一团又一团。
“林掌柜,这两位不是外人,而且你也见过,就西单商场那次!”任丹华居中介绍,“钢条,翠琴,都是勾脚爬杆子的好手。十多年前就跟着大姐,亲信中的亲信!”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只当他还在顾虑,任丹华笑了笑:“林掌柜,来都来了,不下去看一看?放心,只是看一眼而已,就算警察下一秒就能找到这里,又能把你怎么样?”
当然不能怎么样。
没哪条法律规定,看文物也犯法。
“任总,这里面不会有坑吧!”
“林掌柜多虑了:以你的经验,以赵总的口碑,我坑谁也不敢坑你们!”任丹华故作轻松,“再说了,你们一没带钱,二没带货,我能坑你什么?”
林思成叹了口气:鸡同鸭讲,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进,还是不进?
来都来了
“好!”
看他点头,任丹华心里一松,主动在前面带路。
壮汉合上铁门,又插上了插销,还挂了一把大锁。女人拿着一串钥匙,抢先跑到了前面。
“歘歘”几下,一楼的防盗门应声而开,出现了一道楼梯。但并非朝上,而是朝下。
任丹华踏上台阶,做了请的手势。
林思成站着没动,看了看守在门侧的壮汉和女人:“二位不下去?”
男人鼓着眼睛,刚要说什么,被女人拦了一下:“林老板,上面得留个人,照应着点。”
“哦,这么大的一幢楼,就你们两个看守?”林思成故作惊讶,“看来人手不够,正好,我带的人多!”
“当然够!”女人错开了林思成的目光,“但下面都是至尊货,干系太大,不敢让太多的人知道!”“确实!”林思成附和着,“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点着头,脚下却动也不动,任丹华莫明其妙。
什么意思,怕我的人在背后捅你刀子?
要捅早捅了,不至于等到现在。再说了,这儿不止钢条和翠琴,你光防备他俩有什么用?
暗暗转念,任丹华使了个眼色:“钢条,翠琴,你们一起去!”
女人怔了怔,脸上挤出一丝笑:“好!”
而后,夫妇俩也下了楼梯。
林思成紧随其后,已下了三个台阶,他又转过身,看着最后面的特勤:“小张,你和小杨待在车里,如果有情况,立即打电话。”
说着,还比划了个手势。
任丹华没怎么留意,只当林思成疑神疑鬼。但很正常:干一行的都这个屌样。
壮汉和女人微不可察的对了个眼神,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狐疑。
但三个特勤和赵修能却悚然一惊。
前者认得手势:这是情况危急的暗号,让他立即汇报。
后者认不得,但对林思成足够了解:既便提防,不也应该是提防这位任总吗,为什么师弟一直盯着这两个手下?
瞅了两眼,赵修能没看出哪里不对。
狐疑间,一行人进了地下室。
楼梯很宽,一边装着电梯,一边修着像搓板一样的辅道。看痕迹,经常上落车辆。
地方不小,但布局很简单,就象公寓楼一样,一间房挨着一间房。没有窗户,每间只有一个比人头稍大一点的铁栅窗。
声音很杂,有呼噜声,有鸣咽声,乍一听,确实是狗,而且是戴了嘴套的狗。但如果仔细点,好象还夹杂着野兽卡住了嗓子的那种咆哮声。
换气扇“嗡嗡”的响,能感受到有风在流动。既便如此,空气依旧不怎么好闻。
粪便味,腐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来规模不小?”林思成故作好奇:“在这儿养狗,倒是挺合适!”
“靠这个的话,早饿死了!”任丹华随口回应,“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听着好象不只是狗?”
林思成侧着耳朵听了听,“这叫声怎么这么怪,象是老虎似的?”
哪有什么老虎,那是熊
壮汉和女人愣了一下,任丹华打了个哈哈:“其实还是狗,就藏獒,因为叫声太大,戴了嘴套!”“怪不得?”
林思成点点头,看到楼梯拐角处的几道划痕,眼睛眯了一下。
但只是一扫而过,并没有停留,一直到了三楼。
依旧是一间挨一间的房间,但除了门就是墙,连个换气的小窗口都没有。
摄象头倒是极多,基本每个门口都有。
又往里走了走,大致到整幢楼的正中心,女人用钥匙开了锁,又在旁边的小键盘上输了密码。“嗡”的一声,铁门滑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冷库?
壮汉按开了灯,眼前一闪,林思成怔了一下。
大的小的,长的方的,立式的座式的,全是玻璃柜。
但柜子不是重点,而是配套的设备:每一台柜子,都装有除氧机,每一台柜子的四周,都贴有沉积渡膜。
以及气压稳定仪,量子点氧传感器,防硫防硅气化设备,等等等等。可以这么说:只有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保护设备,这里应有尽有。
再看柜子里的东西,林思成瞳孔微缩,心脏禁不住的跳。
愣了近有一分钟,他才慢慢的走了过去,围着棺子转了一圈。
赵修能更是呆住了一样,睁着眼睛张着嘴,看着玻璃柜中的一顶帽子:
金凤,熏貂,朱纬。
仔细再数:金凤有七,各饰东珠九颗,后饰金翟,垂三行朱帘,上下两层。
这种规制,有个特定的名称:三行二就,为清代皇贵妃冬朝冠,只比皇后低一级。
就林思成知道的,现在存世的只有七顶:故宫一顶,中国台湾两顶,美国两顶,日本两顶。
但不管是哪一顶,都没有这一顶这么完好,这么新。
就这个等级,就这个品相,这样的东西,已经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
一时间,师兄弟面对面,围着玻璃柜子,像冻住了一样。
任丹华暗暗窃喜:果然,要请就得请行家。
正因为知道这是真东西,更知道这东西有多稀罕,这两位才这么震惊。
但凡换个眼力差些的,百分百会质疑:你这东西这么新,真的还是假的?
正暗忖间,林思成呼了一口气:“任总,好东西!”
你以为呢?
没几分把握,哪里敢把你们叫过来?
任丹华暗暗得意,本以为接下来就会问价,但林思成只是点了点头。
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而后又看旁边的一方印:
银质鎏金,龙首龟身、身披鳞甲,龙尾上翘,四爪着地,呈蹲踞状。
印是平放着的,看不到印文,但林思成百分百敢肯定:这是清代和硕亲王宝印。
存世量比之前的那顶皇贵妃朝冠要多一些,但历史意义、政治意义,乃至象征意义却更为深远,所以论价格的话,只高不低。
仔仔细细,转着圈的看,确认无误,林思成又叹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一根棍子似的东西,愣了一下。
但凡不是他们俩,今天但凡换个人来,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倒是挺精致,雕龙绘凤,又带着根穗儿,但不知道是干嘛的,更不是知道是谁用的。
但好歹也是宫廷匠师传人,赵修能当然认识,林思成更认识。
这是皇后金节。
承天授命,神权仪轨,这是清代皇后母仪天下的最高礼器,没有之一。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之前的那顶皇贵妃朝冠,再加和硕亲王印都抵不过这个。
就这一件,比之前抓到齐松时查封的那些漆器、字画、丝绸、以及鸾袍,抵三倍都有馀。
这还是不谈法律,不谈历史影响,不谈代表性,仅仅只是皇后这个身份,以及礼器这个功能所赋于这件东西在古玩黑市上的估值。
换个角度,换个地方,这东西就是无价之宝…
看他即不动,也不问,任丹华笑了一声:“林掌柜,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就凭这个,够管你一辈子饭了
林思成叹了一声:“好东西!”
任丹华满意的点点头:“再看看这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思成看了看。然后,他竞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看,不怎么新,也不怎么亮,除了那几条龙亮眼一点,感觉也就那样。
但别怀疑,清代皇帝的龙袍,就长这样。
在皇帝所有冠服等级中排第三:第一为朝袍,只在祭天、祭地、祭祖时穿。第二种,衮服,罩于朝袍外,同样只在大典穿。
这是第三种,吉服袍,又称龙袍,前胸后背皆为正龙,只有在元旦万寿节时才穿。
所以,连龙袍都有,还有什么是他们挖不出来的?
甚至于,任丹华现在拿出一樽哪位清代皇帝的正印,林思成都不会稀奇。
看他默不作声,象是被震住了一样,任丹华更加兴奋:“林掌柜,这边还有,虽然比不上这几件,但也不差:金誓云龙执壶、黄地粉彩膳具、金漆桑篮、九龙曲柄盖(明黄伞)、销金凤旗(皇后、皇贵妃仪仗)她还没说完,林思成却摇了摇头:“没必要看了。”
“啊?”任丹华愣了一下,“为什么?”
“任总,我说句实话”稍一顿,林思成摇了摇头,“我们买不起!”
赵师兄够有钱吧?
假设一下:哪怕他现在依旧是坐镇三秦,号令群盗的那个坐地虎,也别管他敢不敢再犯法,犯了得蹲多少年。就算他现在拿出所有的身家,再把他拆开卖了,他也吃不下这屋子里的东西。
甚至是,最先的那四件都够呛。
可想而知,这伙人盗了多少墓,卖了多少好东西?
象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任丹“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林掌柜,我知道,又没让你们全收?”林思成没说话:这是你卖不卖,我们收不收的问题吗?
之前,他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任丹华这么笃定,只要见到东西,自己和赵修能肯定会动心?又为什么那么急迫,明知道自己会压价,却一点都不避讳,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和赵修能:这批货,她出的很急。
甚至于给人感觉,好象除了自己和赵修能,京城的文物贩子全死光了一样?
就看看这几件,皇贵妃朝冠、亲王印、皇后金节,乃至皇帝龙袍问一问,哪个倒腾古玩的不动心?说实话,这几件压根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你就算想压价,首先这东西得有价你才有的压。也别说京城,把全国文物贩子都叫过来,哪个敢象自己一样,看几眼就敢肯定:这些是什么东西,什么性质,谁用过的,又是哪一朝的?
任丹华怕的不是压价,她怕的是没人识货
但是任总,你要死到临头了你知不知道?
暗暗感慨,林思成看着任丹华:“任总,我再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没事,你说!”
“好!”林思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做不了主!”
任丹华怔了怔,有些没听明白。但随即,她又想到第一次见林思成的时候。
她永远都忘不掉,在千金庐的那天:林思成只是远远的看几眼,甚至都没上手,一口就能道破文物的年代、等级、来历。
乃至哪里坏了,怎么修的,修复了多少,等等等等。
同样只是几眼,他就窥破了李建生的小心思:因为不敢修金表,故意把自个的手弄折了。所以,他不但看东西准,看人更准。
在林思成看来:自己确实没这个本事弄来这些东西。任丹华也相信,凭林思成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有没有下过坑,有没有起过货
暗暗转念,任丹华眼珠转了几转:“林掌柜,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大姐的存货,要是大姐在,我肯定做不了主。但是,大姐已经进去了…”
她进去了个锤子?
林思成看了看壮汉,又看了看女人:“他们告诉你的?”
任丹华故作高深的笑了笑。
不是他们说的,但也差不多:自己摸到这儿的时候,翠琴突然急匆匆的出了门。自己当时还以为,是大姐让她去干什么,就悄悄的跟到了后面。
一直跟,跟到了大姐的家。但离着挺远,翠琴没敢到跟前,只是远远的盯着。
自己当时还奇怪,直到楼里出来了好多人,直到大姐坐着轮椅被推上了车,她才知道:大姐栽了。所以,哪还需要报仇?警察已经帮自己报了。
之后,自己又跟着翠琴来到了这,再之后,威逼利诱
任丹华不吱声,但林思成能猜的出来。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暗暗一叹。
他第一次见这个女人,是在西单商场的时候。他当时还奇怪:既然是乔装打扮,为什么要打扮这么惹眼:
穿的这么普通,这么朴素,象个刚从乡下来的农村大姐一样,却拿一盒满共五六颗,却卖上百块钱的高档糖葫芦?
直到进了王蝽的密室,见到各种各样的糖果,他才知道:那一盒糖葫芦,是王蝽喝完药后,用来压苦的。
所以,这个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不是王蝽的厨子,就是王蝽的保姆。就她那个病情,就她那副身体,这样的人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只排在私人医生之下。
这样的人,你说收服就能收服?
别说王蝽没栽,就算栽了,也不可能
林思成摇摇头,又深深一叹:“任总,你也算是老江湖,但能活到现在,真心不容易。”
任丹华愣了一下,不知道林思成是什么意思。
但她能听的出来,林思成的调侃,以及讽刺。
正一头雾水,林思成看着翠琴:“叫你们老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