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工作餐,下午两点,所有人准时到了编导室。
译谱、查资料、解析动作、调整、定稿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大概译了三四幅,林思成又开始查资料。趁着空档,两个女学生对了个眼神,轻手轻脚的走到李敬亭的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桌子上的舞姿图。
脸上带着些踌躇,眼神中透着几丝期盼。
教了半辈子学生,一看就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李敬亭摇了摇头:“好好看,好好学吧!”
两个学生愣了愣,脸色禁不住的一变。
老师的话很隐晦,但她们能听懂:没机会了。
但是,才开始啊?
看她们站着不动,李敬亭又叹了口气。
没错,是才开始,就林思成译出来的这十几幅图,可能还不到整本舞谱的十分之一。
但是,问题并不在于剩的多不多,还得译多久的问题,而是机会曾经摆在眼前,他们没有把握住。李敬亭认真的想了想:如果,就说如果,他没有反复质疑,就顺着林思成,林思成说怎么弄他就怎么弄,林思成说怎么译就怎么译,结果会怎么样?
看现在就知道:不敢说林思成能译出全谱,但最少也能译出一半。而只是这一半,就足够在史学界、文化界、文艺界引起地震级的轰动。
以李敬亭在业界的影响力,即便只担个指导的名衔,也绝对能和林思成并列主编那一栏。
到他这个程度,不敢说一次性能有多大的助益,但不进则退,有些东西,本就是一点一点的积累起来的你不积累,而别人积累,你就是倒退。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有句俗话说的好,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也并非林思成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李敬亭很清楚:到这种程度,林思成压根就不需要什么指导。不管是从哪学的,又是怎么练的,也不论是考据能力还是设计能力,更或是对于古典乐舞的理解能力,林思成的水平真的一点儿都不比他这个教授差。
甚至于,某些方面还要超过他:比如对于古代舞乐史的了解,对于相关文献的研究。
就象现在:如果让李敬亭主持翻译,他最少也得要一个专业的考据团队。
哪个条目在那本文献中有记载,是中国的史料还是外国的史料。哪个舞姿在哪些文舞中有遗存,是石刻还是壁画,更或是陶俑,等等等等,这些是不是得一条一条,一点一点的查。
而林思成是怎么做的?
信手一翻,就是准确答案,象是把所有的资料都背在了脑子里。
换位思考:既然哪方面都不比自己差,那林思成还有什么必要,再请自己指导?
哪怕李敬亭很清楚,林思成一直都是真心实意,推心置腹,真的想让他指导,但身为业界知名的学者,他丢不起那个人:
哪怕吐出去的甘蔗再甜,也已经成了渣,哪有捡回来再嚼的道理?
暗暗感慨,李敬亭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摆了摆手。
两个学生的脸色一白。
苏容刚要说什么,赵思思拉了她一把,又冲李敬亭挤出了一丝笑。
你当这是在学校?
说不行就是不行,再敢强嘴,你连看都没得看,学都没得学。
李教授手底下,又不止她们俩个研究生?
两个学生勾了勾腰,坐到了边上。
程念佳和刘郝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别看李敬亭稳如泰山,泰然自若,但要说不后悔,绝不可能。
多好的机会,都不需要他出多大的力,费多大的神,就能使影响力更上一层楼。
甚至还有可观的指导费。
可惜,就因为那句:挺贵的…
其实话说回来,换个人估计也是一样的结果:比如兰总编,包括她也一样,绝对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好在老太太有魄力,哪怕对景泽阳厌恶的要死,最后还是拍了板:让他们编。
至少,现在在歌舞团的地盘,用的更是歌舞团的人
暗忖间,林思成让两个演员准备,所有人振作精神。
然后,有条不紊,循序渐进。
青龙绞柱、春柳折腰、卧鱼式、三掉身、卷珠帘、鱼跃龙门、接袖三弯、五福捧寿舞人图一幅接着一幅,鸾回凤影,绰约多姿。
大致译了十多幅,林思成口述,让方进注释:为什么这么译,依据是什么,哪些文献中能找到线索,哪些文物中有图象译存等等等等。
每一幅舞人图,都标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到这里,程念佳知道,今天大致就到这里了。
出于好奇,她又数了一下:一下午,林思成画了十五幅图,也就等于译了十五套舞姿。
可能是演员逐渐适应,越来越熟练,也可能是资料比较好查的缘故,比上午还要多六幅。
况且,上午还出了点小变故:李敬亭的两个学生不愿意配合,林思成还解释了好半天,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所以程念佳并没有在意。
但不管是李敬亭还是刘郝,都是一幅异常惊讶的模样:这不仅仅是多译了六套舞姿的问题。而是上午的前几幅不但有舞人图做参考,图下还有注释。虽然极为简略,但至少是汉字。
下午的,除了“鞋”,就是鬼画符,工作量比上午多了一倍还不止。
但林思成效率却比上午更快,说明他也在逐渐适应。进一步说明,只要他想,还能更快。
抛开这些不谈,就说质量。
瞄了一眼整理好的舞人图,李敬亭和刘郝又齐齐的一叹。
译得有多准,有多连贯,这个他们不敢说,因为他们对这本古谱也只是一知半解,半懂不懂。但要说艺术水准,绝对只高不低
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两人静静的等着。
林思成讲得快,方进打字也不慢,但即便如此,几近天色擦黑,两人才将二十四幅舞人图的注释做完。大致一数,差不多五六十张,等于一幅图光是注释就有两页。
打完后,让景泽阳带着方进去打印,刘郝和程念佳迎了上来。
两人脸上带笑,不停的说辛苦。
确实挺辛苦,重生以来,这是林思成第一次全力以赴:状态调整到最好,不论是脑力还是记忆力,都发挥到了极致。
说了几句,刘郝又问起了明天的安排。
林思成想了想:“我准备停一天,先编练!”
所有人齐齐的一怔愣:“啊?”
不应该是一鼓作气,继续往下译吗?
只要把谱译出来哦不,都不需要把谱译完,只要能译出足够的动作,足够的舞姿,有的是时间编练。
“但问题是,最迟春节就要上演啊?”
林思成一脸奇怪,指了指景泽阳,“而且最迟在元旦前,就必须提交作品方案,不然景哥就得走人,不得提前编演一下,看看效果?”
歌舞团的几位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景泽阳也愣了一下,随即,他恍然大悟:好处只有揣到兜里,才是自己的。
所谓趁热打铁,不趁机谈点条件,委实对不起林思成帮他谋划这么久。
景泽阳下意识就要笑,但刚吡开牙,刘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搞清楚,这可是《六么》谱?
就林思成今天这个状态,就按今天这个进度,感觉稍微再坚持一下,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就能完成翻译工作。
不说史无前例,后无来者,但绝对能惊掉一堆专家、大拿的下巴。对歌舞团而言,编十部作品,甚至是拿次金奖,可能都比不上这个的影响力大。
所以,到这个程度,谁还管景泽阳去死?
不敢让他去一线,二线总行吧?
他好歹也算有功劳,车队肯定是不能让他去了,但其它部门又不是不能去?
不行就办公室,即便有女的,也是好几十的老大姐。再不就后勤,个个五大三粗,不信他还能下得去嘴?
“小林,景泽阳的事情你不用考虑,我待会就去找总编,保证办的妥妥帖帖!”
“如果还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我帮你去协调,我要协调不了,还有总编,还有团领导!”刘郝脸上带笑,语气说不出的温和,“万事开头难,既然这么顺利,还译得这么好,咱们就尽量多译一点。”
“顺利倒是挺顺利,至于好不好,还得编练出来看一下效果才知道!”林思成摇摇头,“况且,当初就是这样约定的:复原出部分古谱,创作出一部作品”
刘郝愣住,不知道怎么反驳。
当初,就是她和程念佳与林思成谈的。何况就隔了几天,林思成当时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刘主编,程组长,我们保证:赶元旦前,复原出部分古谱。并以《六么谱》为基础,融合当代剧场美学,现代观众审美观念,创作出一部新古典主义的意象流作品”
那现在翻译出的这二十四幅舞人图,算不算是古谱的一部分?
当然算。
那以这二十四幅图,能不能编创出一幅作品?
当然能:只需以这二十多套舞姿为内核,稍稍进行一下扩编,就能创作出一部全新的作品。甚至不需要融合什么当代剧场美学,更不需要考虑观众的审美观念,光是《六么谱》这三个字,光是重振汉唐风雅,再现千古绝唱,就能让观众趋之若务。
刘郝已经能够想象到:首演那天,剧场外被围的人山人海的场景…
但问题是:剩下的谱呢,不译了?
盯着还剩八成还多的古谱复印件,刘郝心里急得冒火,却不知道怎么劝。
因为当初就是和林思成这样谈的。不能临了,看到有利可图,就突然变卦?
正想着主意,程念佳往前一步,脸上堆满了笑:
“小林,无乐不成舞,曲子还没编,甚至连主题都还没定,编练是不是早了点?再说了,毕竟是失传的汉唐大曲,要是曲子编不好,糟塌了你的心血不说,还让人笑话!”
“这样,明天我们就打申请,让团里请几个古典乐专家来,好好的研讨研讨。你也别着急,尽量的多译一些舞姿,到时作品的时长也能长一些,场面也能搞宏大一点”
“谢谢程组长提醒,不过只是下企业慰问,没必要太宏大!”林思成笑着点头,“当然,确实要尽快确定主题,所以,我准备明天开始编乐”
刘郝和程念佳愣住:啥东西,编乐?
谁编,你编?
这可是古曲燕乐,比起编舞,难度大了不止一个等级。
话到了舌根底下,又被刘郝给咽了回去。
象是不由自主,脑海中浮出昨天下午,以及今天早上的那两幕:
李敬亭左质疑,右不信,就差把“不可能”三个字写脸上了,但结果呢?
林思成肯定没学过编乐,这一点毋容置疑。但他同样没学过编舞,这舞不也照样编了出来?而且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编出来的
但要说,这个谱就译这么多,刘郝一万个不甘心。
哪怕,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仅仅只是出于“汉唐风雅”、“千古绝唱”的好奇和向往。但对于一个艺术编创而言,仅仅这一点,就胜过千万个理由
她定了定神,用力的呼了一口气:“小林,这样,我能不能先向主编汇报一下?”
“当然可以!”
也是巧,方进和景泽阳拿着复印好的文档进了门,林思成指了指,“正好,把这些资料带一份,请她老人家指正一下”
说着,他稍一顿,转头看着李敬亭:“李教授,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也指正一下?”
李敬亭愣了愣,眼神中透着几丝好奇:“小林,你就不怕资料外泄?”
林思成笑了笑:“当然不怕!”
这才哪到哪?都还不到整本《六么谱》的十分之一,外泄了也没用。
况且,好歹是京舞,好歹是享誉业界的知名专家,李敬亭丢不起这个人。
再说了,兰老太太和歌舞团又不是吃素的:但凡今天有一张图泄出去,最晚不超明天下午,状就能告到部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