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古乐谱并不是多生僻的文献。
恰恰相反,只是要研究考古、文物,更或是古曲音乐,以及古典舞蹈,没人不知道这东西。一是本身就足够出名:五代后唐时抄录,来历不祥,一直藏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据后世学家考证,很大可能来自于唐代燕乐大曲。
特别是陈应时,主编《中国音乐简史》,是艺术类高校的参考书目之一。
其中就有专门篇幅讲授有关《敦煌乐谱》的《古谱研究》,像万凤云,任卓这种兼修古曲音乐和古音律的专家,这是必修课。
正因为他们懂,所以才格外想不通:林思成为什么会去选择用敦煌乐谱中的《急曲子》,给《六么舞》配乐?
这两者之间已经不是风马不相及,而是水火不容。
狐疑间,琴声渐密。
刚开始还有此生涩,时不时就会卡顿一下。但渐渐的,琴声越来越连贯,有如珠玉落盘。
肖玉珠和方进目定口呆:他们竞然不知道,林思成还会这个?
相对而言,李贞要淡然很多。当然,她同样不知道林思成会这个,只是出于对林思成的崇拜。如果有一天,林思成告诉她:我会造火箭,会造原子弹,她照样会信
一曲弹完,四周已聚了好多人。但顾虑到可能打扰到他,都并没有离太近,而是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看林思成弹完琴后坐着不动,仰着头发呆,万凤云一脸好奇:“他不会真的准备用《急曲子》,给《六么舞》配乐?”
一群人齐齐摇头:不可能。
因为节拍太快。
要问有多快:着名的琵琶曲《十面埋伏》,节奏够快吧?其中最快的一段是《九里山大战》,就奏的最急,琴师恨不得把琴弦轮出火星子的那一段,也不过每秒三拍。
来,试一下,用这一段编一段舞,让演员跳一下?
那不是跳舞,那是跳绳。
跳绳只需要动双手双脚,跳舞却是全身一起动,姿势多样不说,还具有相当强的难度和技巧性,而且最短都要跳五六分钟。
别说演员了,来,让一级运动健将试一下?
但没人说话。
因为林思成不是门外汉,你可以说他不精通,但你不能说他不懂行。
正狐疑间,林思成拿起铅笔,在空白的五线谱上写了起来。
凝神一瞅,好象在抄谱:左边的原谱上是哪个音阶,右边依旧是哪个音阶,基本一字不改。抄完后,林思成又开始在段首前标注,看着“j=75””之类的字样,几个人恍然大悟:林思成要改编。
想象一下,那个效果?
这已经不是音符与音符之前的休止有多离谱的问题,而是节奏的变化,会让乐曲的形式和内容变形到让人惊恐的程度。
关键还在于:节奏的变化,并不能改变乐曲的内核本质。打个比方:无论把哀乐放快多少倍,它表达的依旧是悲壮,哀伤的情绪。
同样的道理:《急曲子》的急,指的并不仅仅是节奏,还有乐曲的内核本质:强、健、硬、刚。而《六么》是什么?是优美婉柔,节奏舒缓,舞姿轻盈飘逸,姿态性感柔曼的软腰舞。
这不是合适不合适改编的问题,而是内核本质完全相反。
果不然,标注完后,林思成试着弹了一下。那个效果,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就好象,一个完全不懂音乐的小孩在胡乱拔琴
之后,林思成又尝试着修改了一下,同样只改节奏,有的地方加快,有的地方变慢。
编导室里很安静,除了偶而响起的琴声,就只有铅笔落在谱页上的沙沙声。
不管是编导,还是专家,都安安静静。他们就想看看,林思成最终能改到哪一步。
林思成并不知道这些,他心无旁骛,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的改,一遍一遍的试。
差不多改了十多个版本,才换了一张琴谱。
几个人愣了一下:这是改好了?
当然不可能。
都是内行,会用眼睛看,更会用耳朵听:节奏倒是被改的面目全目,但本质还是那个本质,内核还是那个内核:刚、键、硬、强。
给软腰舞配乐肯定不行,添一下词,当做战歌倒挺合适。
暗暗揶揄,刘郝又瞅了一下林思成新换的谱:《又慢曲子》?
同样是敦煌古乐谱,同样由林谦三、叶栋、陈应时翻译过。
谱架上这一版,依旧是陈应时的掣拍版。
众人面面相觑:不是林思成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前者是一秒三拍,后者是两秒一拍。
要说能不能用来配舞,当然能。所有的《孰煌乐谱》,本就写在映射的经卷背后,不敢说百分百,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唐代时的佛教舞蹈配乐。
但要看配的是什么舞。
敦煌乐谱中,但凡是带“慢”的曲谱,一律配的是《涅盘》类的佛教乐舞。
想象一下和尚道士念慢经:一个音节拖三秒。
要还不理解:瑜伽都见过吧,就一个简单的抬臂,都需要五六秒的那种。
所谓的《涅盘》类乐舞就是这一种,配的音乐节奏能有多快?
关键的是,不仅仅是节奏不匹配,内核思想同样不匹配。
《慢曲子》是静肃、庄严,《六么》是性感,柔媚,同样水火不兼容。
但一如刚才,林思成又开始改,同样只改节奏。
刚才是放慢,这次则成了加速。
一时间,“叮叮咚咚”,琵琶响个不停。
几个专家听的脑袋疼:这不管怎么改,都应该没用吧?
肯定没用。
主旋律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林思成如何加速,这曲子都和飘逸、曼妙、性感、柔媚沾不上边。这一改,又是十多遍,林思成又换上新谱。
刘郝伸着脖子瞅了瞅:咦,这次的不认识?
不是五线谱,而是古谱,和之前的舞谱复印件差不多:汉字少,半字多,跟鬼画符似的。
术业有专攻,不懂没什么可丢人的,刘郝不懂就问:“任编导,这是什么?”
任卓看了好一会儿:“好象还是《敦煌古谱》?”
万凤云也跟着点头:“就是《敦煌古谱》。”
“他拿这个做什么?”
“估计是想借鉴一下吧!””
万凤云愣了一下:这是《敦煌古谱》中,没译出来的那部分残篇?
而且是最残的那两篇?
前者还好,有二十来个谱字(符号),还有部分指法标注。但后者,就只有十个谱字和《浣溪沙》三个字的曲名。
但不管是哪一篇,都是残之又残,所以研究过的学者无数,译谱却一个都没有。
那林思成想干什么,准备把这两篇谱译出来?
更不可能。
一点儿不夸张:不需要全译,只要能译出来一半,压根不需要他再翻译什么《六么》,搞什么《古谱谱字对照》,文化部敢直接给他颁个部级金奖。
那他是想干什么?
狐疑间,林思成拿起了笔,在空谱上写了起来。
万凤云和任卓对视了一眼:真译?
下意识的,两个人又凑近了点。随即,又对视一眼,两双眼中尽是疑惑。
勺:疾掩,急按即放,如箭矢破空。
?命:连髑,双弦连拨(四声),如珠落玉盘。
千:蛇行,单手走音(三徽位移),如风掠竹隙。
、:密轮,一秒十弦,骤如雨打笆蕉。
于:顿挫,急停留吟,如金石迸裂。
最开头的是谱字,也就是古谱中少的可是怜的那些符号。中间是相映射的谱字解译,但这不是林思成译的,而是陈应时的译谱注解。
再后面的那些,则是指法和音效类比,但两人都没见过。
也不管是林谦三,还是叶栋,更或是陈应时的着作中,都没有过这样的描述。
所以,这些应该是林思成自己的理解。
照这么看,林思成确实在译谱,但又不是完全在译谱。
感觉,他只是在译琴谱中的手法和节拍?
再往下看,两人的感更加强烈:
起、冲、高、转、合没错,就是指法和节拍。
对不对不知道,看着挺象那么回事。但问题是,不知道具体的品和格,奏的是哪个音节,你就算把指法和节拍钻研的再透彻,又有什么用?
林林洒洒,差不多写满了一张,林思成端详了一下,取下来放到一边,又开始换谱。、
这一次,又成了五线谱:同样是陈应时译《敦煌卷子谱》,《又慢曲子西江月》。
然后,琵琶又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弹了一阵,林思成开始填谱。这一次,填得并非音阶,而是指法与节拍。
差不多十分钟,大致填完,林思成又查起了文献和资料。
很多,也很杂:有唐代的音乐史料专着《乐府杂录》,有《大唐七部乐》(日本雅乐分卷),也有朝鲜的《乐学规范》。
除此外,还有杂史,如《武林旧事》(南宋),也有词评,如《碧鸡漫志》(南宋),更有杂剧,如《梧桐雨》(元),并好几部曲谱类的文献。
资料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林思成时而查找,时而摘录,有谱系结构,也有文本记载,节拍分析,更有曲段摘抄。
任卓和万凤云面面相觑:林思成到底是想译谱,还是想改编?
两个最懂行的都看不懂,遑论其他人?
就感觉林思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既无目的,也没个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