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在南方一个叫上马村的地方。
村子藏在深山里,四周都是连绵的青山。山上有老树,有溪流,有数不清的鸟兽。
村人靠山吃山。男人种地、上山打柴、采药、下套子捉野物。女人在家种菜、喂猪、带孩子。
老人们常说,山是活的,山有山的规矩。
其中最要紧的一条规矩,就是别招惹山里的蛇。
上马村的孩子,从小就被反复告诫:见蛇要绕道走。打不得,杀不得,更吃不得。
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我们都叫他三爷爷。他说,山里的蛇,有些是山神的使者。惹了它们,是要遭报应的。
我八岁那年夏天,村里出了件怪事。
村西头的王老二,四十多岁一条壮汉,莫名其妙就疯了。整天躲在屋里,见人就喊:“蛇!蛇来了!别缠着我!”
他家人说,王老二是上山砍柴回来变成这样的。
那天他下山时,浑身是伤,衣服被撕成一条条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截被打死的花蛇,蛇头都砸烂了。
村里老人见了,连连摇头。
三爷爷拄着拐杖去王家看过,出来时脸色铁青。他对王家人说:“准备后事吧。他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没过七天,王老二就在一个雨夜咽了气。
死状很惨。全身扭曲,皮肤上泛起一片片类似蛇鳞的斑纹。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细成一条线,就像蛇的眼睛。
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大人们更加严厉地告诫孩子,不准上山,更不准碰蛇。
可孩子的好奇心,就像春天的野草,越是压制,长得越疯。
我和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小兵、小梅、水生,我们四个最要好。
小兵胆子最大。他说:“什么蛇神不蛇神,都是大人吓唬小孩的。我爹说过,蛇肉可香了,他年轻时吃过。”
小梅胆子最小,听了直往后缩:“你别乱说。王二叔不就是打蛇才”
“那是他运气不好。”小兵不以为然,“山那么大,蛇那么多,哪就那么巧?”
那年我九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一个闷热的午后,大人们都在午睡。小兵偷偷找到我们,神秘兮兮地说:“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敢不敢去?”
“去哪儿?”我问。
“后山的深水潭。”小兵压低声音,“我上次追野兔发现的,那里凉快得很,水里还有鱼。”
深水潭是村里的禁地之一。
老人们说,那潭水深不见底,通着地下河。潭边老树盘根错节,常年不见阳光。最重要的是,传说那潭里有大蛇,比水桶还粗。
“我不去。”小梅第一个摇头,“我奶奶说,深水潭里有蛇精,专拖小孩下水。”
“胆小鬼。”小兵嗤笑,“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听说潭边的野果特别甜。”
最终,我和水生没能抵住诱惑。
小梅虽然害怕,但看我们都去,也只好跟上。
四个孩子,像做贼一样溜出村子,往后山走去。
山路越走越陡,树林越走越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幽深的水潭出现在我们面前。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潭边老树虬结,藤蔓垂挂。最奇的是,潭中央立着一块黑色巨石,形状像一条昂首的蛇。
“看,就是这儿!”小兵得意地说。
确实凉快。潭边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
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
我们起初的恐惧,很快被新奇取代。
小兵第一个脱了衣服跳下水。我和水生也跟上。小梅不好意思,只在浅水处玩玩。
潭水清凉,舒服极了。
我们在水里打闹,捉鱼,忘了时间,也忘了大人的警告。
玩累了,我们爬上那块黑色巨石休息。
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躺在上面很舒服。
就在这时,小梅突然指着水面:“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们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潭水中央,冒出一串气泡。接着,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长长的,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大鱼!”小兵兴奋地说,就要跳下去捉。
水生拉住他:“不对,你看那影子,好长。”
确实很长。那影子在水下游动,至少有五六米。而且形状不像鱼,倒像
“是蛇!”小梅尖叫起来。
我们这才看清,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在水下缓慢游动。它似乎发现了我们,朝巨石方向游来。
“快跑!”我大喊。
四个孩子连滚带爬,抓起衣服就往岸上跑。
跑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大蛇已经浮出水面,半个身子搭在黑色巨石上。它比我们村最壮的汉子大腿还粗,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乌光。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金黄的眼珠,中间一道竖瞳,正冷冷地盯着我们。
我们没命地跑,直到看见村子的炊烟才敢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d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一条大黑蛇盘在我床前,金黄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奶奶守了我一夜,用湿毛巾给我擦身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二天,小兵、水生、小梅也都病了。
症状都一样:高烧,说胡话,浑身发冷。
村里老人聚在一起商量。三爷爷听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几个孩子,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在我们父母的逼问下,我们终于说了实话。
“作孽啊!”三爷爷用拐杖狠狠杵地,“深水潭都敢去,那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吗?”
他让我们父母准备香烛纸钱,又让杀了一只公鸡,取了三碗生米。
第二天一早,三爷爷带着我们四家人,还有四个病怏怏的孩子,再次来到深水潭边。
潭水依旧碧绿幽深,但这次我们只觉得寒气逼人。
三爷爷在潭边摆开供品,点燃香烛。他跪下来,对着潭水念念有词。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表情虔诚又恐惧。
念完经,他让我们四个孩子依次上前磕头。
轮到我的时候,我抬起头,恍惚间看见潭水中,那条大黑蛇的身影缓缓游过。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仪式结束后,我们的病奇迹般好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三爷爷私下对我们四家人说:“孩子们闯了祸,惊扰了潭里的主。光道歉不够,得有人去还愿。”
“怎么还愿?”我爹问。
“每隔三年,要有一个满十岁的孩子,在夏至那天,独自去潭边送供品。连续送四次,才算完。”三爷爷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以前也有孩子闯过祸。”
“为什么要孩子去?”小梅娘问。
“因为惊扰它的是孩子,自然要孩子去化解这段因果。”三爷爷叹气,“这是最轻的惩戒了。王家老二那样的,才是真的没救了。”
大人们沉默了。
最后,四家人抽签决定顺序。
结果,我是第一个。
那年我十岁,正好是夏至。
我娘哭了一夜。我爹沉默地抽着旱烟,最后说:“这是命。不去,怕是全家都要遭殃。”
夏至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娘给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煮了三个鸡蛋塞进我兜里。她眼睛红肿,强忍着不哭。
我爹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三爷爷准备的供品:一只煮熟的公鸡,三碗糯米,三杯米酒,还有一大捆香烛纸钱。
“记住,到了潭边,摆好供品,点香磕头。说:‘山神爷爷,蛇神爷爷,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今天来赔罪,请您原谅。’说完就回来,别回头,别停留。”我爹一遍遍嘱咐。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晨雾未散,山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鸟叫声,也显得格外遥远。
我紧紧抱着竹篓,一步一步往深水潭走。
心里怕极了,但奇怪的是,越靠近深水潭,我反而越平静。
到了潭边,晨雾还没散尽,潭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我按爹教的,摆好供品,点燃香烛。跪下磕了三个头,颤声说:“山神爷爷,蛇神爷爷,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今天来赔罪,请您原谅。”
说完,我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潭中央那块黑色巨石上,盘踞着一条大蛇。
正是我们上次见到的那条。
它静静盘在那里,金黄的竖瞳看着我,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吓得腿都软了,但想起爹的话,强忍着恐惧,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回头,不停留。
一直走到看见村子的地方,我才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那年之后,村里平安无事。
三年后,轮到小兵去还愿。
小兵那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古惑仔》看多了,想学小混混,天不怕地不怕。他不想去,但拗不过他爹的棍子,还是去了。
但他回来时,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问他看见什么,他直摇头,什么都不说。
十几年后,小兵在闹市摆摊与人口角,被人砍死在街头,那是后话了。
又三年,是水生。
水生回来后,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以前最爱上山下河的他,再也不进山了。
最后一次,是小梅,此时的小梅,已经是大姑娘了,虽然还没结婚,但早就经验丰富了,十八岁时没管住逼,被隔壁村的小年轻给干了,据说还是几个一起,很花,后门也攻进去了。
小梅去的那天,我们其他三人都很担心。她是女孩子,又最胆小。
但小梅回来后,却异常平静。
她说,她在潭边看见的,不是蛇,而是一个穿黑衣服的老爷爷。老爷爷对她笑了笑,还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都以为她吓糊涂了。
但自从小梅还愿后,深水潭的规矩似乎就解除了。
三爷爷说,因果了了,债还清了。
后来,我们四个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小兵十八岁那年,跟着舅舅去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来,最后死在街头。
水生读书用功,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后来当了老师。
小梅嫁的不是邻村干她的那群小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嫁到了城里,生了两个孩子,过得平静幸福。
我呢,十六岁离开上马村,到外面读书、工作,在城市里安了家。
几十年过去了,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
但深水潭那一幕,始终印在我脑海里。
前年,我回上马村陪父母给爷爷奶奶扫墓。
村子变化很大,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些老人。
我去看三爷爷,他已经九十多岁,眼睛花了,耳朵背了,但精神还好。
我提起小时候的事,问:“三爷爷,深水潭里,到底有没有蛇神?”
三爷爷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缓缓说:“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信则有,不信未必无。”
“那王二叔,还有我们当年”
“王老二打死的那条蛇,是深水潭那位的子孙。”三爷爷说,“至于你们几个娃,是人家宽宏大量。”
“那大黑蛇,到底是什么?”我问出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问题。
三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深水潭里那位,在这山里住了几百年了。它不害人,但人也不能害它。山水有灵,万物有主。人敬山一寸,山护人一丈。人若欺山三分,山便还人七分。”
离开三爷爷家,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趟深水潭。
几十年过去,山路几乎被荒草淹没。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那个地方。潭水依旧碧绿,老树依旧苍翠。那块黑色巨石,依然像一条昂首的蛇,立在潭中央。
我在潭边坐下,看着水面。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四个孩子在这里玩耍的情景。小兵的笑声,水生的憨厚,小梅的胆小,还有那条大黑蛇金黄的竖瞳。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我在潭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起身准备离开时,我朝潭水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潭面上,波光粼粼。恍惚间,我似乎看见,潭中央那块黑色巨石旁,荡开了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潜入水底。
我笑了笑,转身下山。山路蜿蜒,像一条蛇,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林中。
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叫孩子回家吃饭。
这山,这水,这村庄,这传说,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有些东西,信不信由你,但它就在那里。在山的最深处,在水的源头,在每一个敬畏自然的心里。就像这连绵的群山,沉默地矗立了千万年。你看见的,是山。你看不见的,也是山。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带着敬畏走过这一生,不惊扰那些本该沉睡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