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我们才知道,有些小路不该走,有些庙门不该进。
我叫王华,我老婆叫张丽,张涛和周晓蕾这对夫妻是我们多年的朋友,我们玩得很开,经常换着干或者干脆一起干,或者前后夹击张丽和周晓蕾其中一个,她们前后都被开发过了。
我和妻子王丽上个月刚和他们一起去山区徒步,想来次野战。本来是一次普通的周末旅行,却成了我一辈子忘不掉的噩梦。
那天下午四点,我们才走到半山腰。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雾,但我们都没在意。
“妈的,这山路比我想的难走。”张涛喘着粗气,他胖了些,体力不如从前。
周晓蕾拍了他后背一下:“谁让你天天坐办公室,看你那肚子。”
王丽擦了擦汗:“要不我们往回走?天快黑了。”
我看了看地图:“往回走也要两小时,往前有个叫‘小坪’的村子,标着民宿,大概只需要再走一小时。”
我们决定继续往前。
雾来得比预想的快。才走了半小时,四周就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这雾不对劲。”王丽抓紧我的手臂,“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确实,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涛倒是心大:“荒山野岭的,晚上安静正常。等到了村子,我请你们喝两杯,暖暖身子。”
“就你那酒量。”周晓蕾嗤笑,“上次三杯就吐得跟孙子似的。”
天色越来越暗,手电筒的光在雾中显得微弱。我们又走了半小时,应该到村子了,可什么建筑都没看见。
“地图不对。”我停下脚步,“我们可能走岔了。”
雾中隐约出现一条小路,很窄,被杂草半掩着。
“走这条看看?”张涛提议,“说不定是近道。”
王丽摇头:“别乱走,万一是兽道怎么办?”
“这年头哪有什么野兽。”周晓蕾说,“总比困在雾里强。”
我们争论了几句,最后还是拐进了那条小路。雾更浓了,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两旁树影幢幢,像无数站着的人。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轮廓。
是座小庙。
庙很旧,砖墙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隐约能看出“土地”二字。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土地庙。”张涛凑近看,“乡下常见,供土地公的。”
“进去避避?”周晓蕾问,“等雾散点再走。”
王丽脸色发白:“我不进去,感觉不好。”
我也有种说不出的不适,这庙太突兀了,孤零零在山路上,周围没有人家。
“荒山野庙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我说,“再往前走走吧。”
张涛却已经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和别的什么说不出的气味。
“就躲一会儿。”张涛探头往里看,“总比在外面乱跑强。”
他走了进去,周晓蕾跟进去。我和王丽对看一眼,也只好进去。
庙很小,不到十平米。正中是泥塑的神像,但已经残缺不全,看不清面容。供桌上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墙上有些模糊的壁画,颜色褪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什么鬼地方。”周晓蕾用手扇着灰,“脏死了。”
张涛用手电照了一圈:“将就下吧,等雾散。”
我们靠在墙边,没人说话。雾从门外漫进来,地面渐渐发白。
时间过得很慢。王丽靠着我,手冰凉。我看看表,才过去二十分钟,却像过了几个小时。
“哎,你们说,”周晓蕾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突兀,“这庙供的真是土地公吗?”
张涛嗤笑:“不然供什么?你吗?”
“去你的。”周晓蕾踢他一脚,“我就是觉得,这神像看着怪怪的。”
我这才仔细看那神像。确实不对劲——土地公通常是慈祥老者形象,但这尊塑像的姿势很别扭,一只手抬着,像是要抓什么,另一只手垂着,手指特别长。脸上没有五官,是平的,但总觉得有什么从泥塑深处透出来。
“别看了。”王丽低声说,“我害怕。”
“怕什么,就是个破雕像。”张涛站起身,朝神像走去。
“你干嘛?”我问。
“看看呗,说不定有年头了。”他伸手去摸神像。
就在他手指要碰到时,庙门突然“砰”一声关上了。
我们都吓了一跳。门关得很重,震下不少灰尘。
“风真大。”张涛说,但声音有点虚。
我过去推门,推不动,像从外面锁住了。可外面没人。
“怎么回事?”周晓蕾也慌了。
“卡住了吧。”我用力推,门纹丝不动。
王丽拿出手机:“我打电话求救。”
没信号。我们四部手机都没信号。
“妈的。”张涛骂了一句,也开始用力推门。
门很旧,木板都朽了,可就是打不开。我们轮流撞,用脚踢,门像焊死一样。
折腾了十几分钟,我们都累了,坐在地上喘气。
“现在怎么办?”周晓蕾声音发颤。
“等天亮吧。”我颤抖着说,“可能有人路过。”
其实我知道可能性很小。这偏僻小路,又是晚上有雾,谁会来?
沉默又压下来,比刚才更沉重。手机电量不多了。
“省着点用。”我关掉两个手电,只留一个。
昏暗的光线下,庙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神像在阴影里,只剩个轮廓,但感觉它的脸朝我们转过来了一点。
“你们有没有觉得,”王丽声音很小,“它在动?”
“别自己吓自己。”我说,但我也感觉到了——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在暗处,在我们视线边缘。
周晓蕾突然笑了,笑得很干:“反正出不去,聊点刺激的?”
“你疯了?”张涛说。
“怕什么。”周晓蕾挪了挪身子,“哎,王丽,听说你们上周背着我俩去开房了?玩得挺花啊?”
王丽一愣:“你说什么?”
“装什么,”周晓蕾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我在酒店看见你们了,就那家情趣酒店。”
我皱起眉:“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晓蕾笑得更大声,“张涛也看见了,对吧?”
张涛没吭声。
我火了:“这种时候你说这个?”
“这种时候才该说点有意思的。”周晓蕾语气轻佻,“反正可能死在这儿了,都一起干那么多次了,还装什么正经。”
庙里突然静下来。手电光闪了闪,更暗了。
就在这时,王丽指着神像,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转头看去。
神像的姿势变了。原本抬起的手放下了,垂着的手抬了起来,两只手都伸向前,像在索要什么。它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现在有了凹陷,像是眼睛和嘴的位置,三个黑洞直直对着我们。
“它……它动了。”我听见自己说。
手电筒就在这时灭了。
完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外面的雾似乎渗透进来,能感觉到潮湿冰冷的空气在流动。
“谁有打火机?”张涛声音发颤。
“我……我有。”周晓蕾说。我听见她摸索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齿轮摩擦声。
一下,两下,三下,打不着。
第四下,火苗窜出来,很小,但照亮了周围。
神像就在我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它移动了。从供台上下来了,站在地上,泥塑的脚陷在积灰的地面。它的姿势更扭曲了,身体前倾,双手伸向我们,手指像树枝一样细长。
打火机烫手,周晓蕾惊叫一声松开了。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啊……!”王丽尖叫。
“别叫!都别动!”我喊,但没用。
我摸到背包,掏出一个备用的小手电,按亮。
光很微弱,但足够我看清。
神像又近了,现在离我们只有两步。它的脸正对着我,那三个黑洞深不见底。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灰尘味,是别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很久又风干了。
张涛在后退,撞到墙上。周晓蕾蹲在地上,抱着头。
“开门!开门啊!”张涛疯了似的撞门。
门还是不动。
我盯着神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它在呼吸。
很轻微,但泥塑的胸腔在起伏,像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它要干什么?”王丽抓住我手臂。
我不知道。我们退到墙角,无路可退。神像又近了一步,伸手就能碰到我们。
这时,周晓蕾站了起来。她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
“周晓蕾?”张涛叫她。
周晓蕾没反应,直直朝神像走去。
“你干什么?回来!”
周晓蕾走到神像面前,停下。她转过身,面对我们。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很奇怪,表情呆滞,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是散的。
“它要……”周晓蕾开口,声音平板,“它要祭品。”
“什么祭品?”张涛想过去拉她,但脚像钉在地上。
周晓蕾笑了,笑得很诡异,嘴角咧到不自然的程度:“血肉啊。它饿了。”
她转过身,面对神像,慢慢跪下来。
接下来的事,我不愿回忆,但那些画面每晚都出现在我梦里。
周晓蕾开始脱衣服。一件,两件,脱到一丝不挂。然后她伸手,从张涛的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多功能刀——那是我们徒步常用的工具刀。
“周晓蕾,不要!”张涛终于能动了,冲过去。
但晚了。
周晓蕾用刀划开了自己的肚子。
不是自杀的那种划,而是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从上到下,很慢,很深。血涌出来,在昏暗光线下是黑色的,流到地上,渗进砖缝。
她没有叫,只是跪着,看着神像,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笑。
张涛扑过去夺刀,但周晓蕾力气大得惊人,一挥手就把他推开。张涛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周晓蕾……”王丽捂住嘴,在呕吐。
周晓蕾继续。她把手指伸进伤口,往两边扒开。我能看见里面的东西,红的,粉的,在蠕动。她把手伸进去,掏着什么。
肠子。她在掏自己的肠子。
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往外拉,放在神像脚前,摆成整齐的圆形。
血越来越多,地面变成了暗红色。空气里全是血腥气。
神像在动。它的“嘴”——那个黑洞——在扩大,边缘裂开,像在笑。它的手伸向那堆肠子,泥塑的手指碰到血,血被吸进去,泥变成了暗红色。
周晓蕾还在继续。她把肠子全部掏出来后,开始掏别的器官。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可能是肝,也可能是脾,放在肠子上面。
她终于倒下了,倒在血泊里,身体还在抽搐。
庙里静得可怕。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嘀嗒,嘀嗒。
神像在变化。泥塑的表面出现了血管一样的纹路,在跳动,像有生命。它又向前移动了,这次是滑行,没有腿脚移动的迹象,就是整个向前平移。
它停在周晓蕾的尸体前,弯下“腰”,脸凑近那堆器官。
接下来的一幕,我无法描述。神像的“嘴”裂开更大,从里面伸出东西——不是舌头,是无数细小的、像根须一样的东西,钻进器官里,在吸收,在吞噬。能听见吮吸的声音,湿漉漉的。
张涛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混着鼻涕。
神像“吃”完了。那些根须缩回去,嘴合拢。它转向我们。
王丽在发抖,我也在发抖。我们退无可退,背紧贴着墙。
神像抬起手,指向张涛。
张涛猛地站起来,眼睛发直,和周晓蕾刚才一样。他走向神像,在周晓蕾的尸体旁跪下,拿起那把沾满血的刀。
“不……”我想阻止,但动不了,像被钉在原地。
张涛看着神像,又看看我们,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清醒了一瞬间。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跑。”
然后他调转刀尖,刺进自己胸口。
不是一下,是很多下,疯狂地刺,像在完成某种工作。血喷出来,溅到神像上,溅到墙上。他倒下了,倒在周晓蕾旁边。
神像转向我们。
我知道下一个是我或王丽。我想动,想反抗,但身体不听使唤。王丽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骨头。
神像抬起手,指向王丽。
王丽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我抓住她,但她力气大得不像人,甩开我,朝神像走去。
“不要……”我嘶哑地说。
王丽走到神像前,跪下。她转过头看我,脸上有泪,但表情平静。
“我爱你。”她说。
然后她拿起刀。
但下一瞬间,她猛地转身,不是对自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刀刺向神像。
刀插进泥塑的身体,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也没发生。神像低头看插在胸口的刀,然后慢慢拔出。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神像的“脸”靠近王丽,几乎贴着她的脸。那些根须从嘴里伸出,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像在试探。
然后它退了回去。
神像转身,慢慢移回供台,爬上去,恢复原来的姿势,不动了。
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是突然大开,门板撞在墙上。外面的雾淡了些,能看见月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本能抓住机会,拉起王丽就往外冲。
我们跌跌撞撞跑出庙门,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看见灯光,看见人家,才瘫倒在地。
后来警察来了,我们带他们回去。但找不到那座庙,那条小路也不见了。警察认为我们疯了,说周晓蕾和张涛可能失足坠崖,我们受到刺激产生幻觉。
只有我和王丽知道不是。
我们离开那座城市,搬到很远的地方,从不提起那晚的事。但有时深夜醒来,我会看见王丽坐在床边,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回答。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发现她在客厅,面对墙壁站着,双手向前伸,姿势和那尊神像一模一样。
我喊她,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
“它还在。”她说。
“什么?”
“它跟着我们。”王丽声音变得陌生,“它在等我准备好。”
我抱住她,她身体冰冷僵硬。
那之后,王丽越来越沉默,有时会消失几小时,回来时身上有泥土,问她去哪了,她说散步。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我找遍房子,最后在地下室找到她。
她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什么东西——是老鼠,野猫,小动物的尸体,摆成一圈。她手里拿着刀,正划开一只猫的肚子。
她看见我,笑了,那种诡异的笑。
“练习。”她说,“要多练习,才做得好。”
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要住院治疗。我去看她时,她总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
有一次,她突然说:“它说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献祭的时间。”她转头看我,眼神清醒得可怕,“它要完整的,有准备的。周晓蕾太急了,做得不好。我要做得完美,它才满意。”
医生说是妄想,加大药量。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昨晚我做梦,梦见那尊神像,就在我家后院,面朝卧室窗户。它的手抬着,指着里面。
我醒来,去后院看。
地上有个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立在那里很久,压出的印子。
我抬头看卧室窗户,王丽站在那里,看着我,手按在玻璃上,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是:“快了。”
今晚月亮很圆,和那晚一样。我坐在客厅,拿着从王丽那里拿走的刀,听着楼上的动静。
等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等王丽下来,完成她的“准备”。
也许等那扇门自己打开,等它进来。
或者等天亮,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我的想象。
但我知道不是。有些东西,一旦遇见,就再也逃不掉。它跟着你,等你准备好,等你成为祭品,或者成为它的手,为它寻找下一个祭品。
都市里有很多怪谈,这只是其中一个,不为人知,但真实存在。
在某个深夜,当你独自走在偏僻小路,看见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别进去。
转身,快跑。
但可能也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