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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8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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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八岁那年,一个永远改变了我生命轨迹的秋天。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橡树叶就黄了一半。那天午后,母亲把一个布包挂在我肩上,里面是两个糯米粑粑,然后拍拍我瘦小的肩膀:“早去早回,天黑前一定得回来。”

“知道了。”我点点头,牵着我们家唯一的那头老黄牛,沿着熟悉的山路向上走去。老黄牛叫“大顺”,名字是爷爷起的,说希望它能让家里事事顺遂。它角很大,弯弯的像两把镰刀。它走路慢,边走边啃路边的草,偶尔抬起头,用温和湿润的眼睛看看我。

“大顺,快点,到山上草更多。”我拽了拽绳子,但它不理会,依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山路两旁的枫树已经开始变红,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我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下。大顺在一旁低头吃草,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我拿出糯米粑粑啃着,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发呆。

我拿出课本做作业,大顺吃了整整一山坡的草。下午时分,我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思考得入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想起该回家时,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山头,把整个山坡染成了橘红色。

“大顺?大顺!”我站起来四下张望,大顺影都没了。我的心脏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大顺!”我大声呼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我沿着山坡往下找,一边找一边喊,可天色越来越暗,山林越来越陌生。当我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我转悠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月光清冷如霜,撒在密林间,树影斑驳如鬼魅。我害怕极了,缩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洞里,浑身发抖。树洞不小,刚好能容纳一个孩子蜷缩进去,里面满是腐朽的木头气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就在我透过树洞的缝隙向外张望时,我看见了那些东西。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渐渐地,它们变得清晰起来——一个接一个的人形影子从树林深处飘出,无声无息,沿着一条我看不见却似乎存在的小径前行。

他们穿着各异的衣服,有些像是很久以前的样式,有些甚至像是故事书里的古装。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动作迟缓而一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捂住嘴巴,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更多的影子出现了。我看见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那孩子趴在她背上,小脑袋耷拉着,随着母亲的步伐轻轻晃动。我看见三个手牵手的影子,中间的那个特别矮小,像个孩子。我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全部力气。

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在离树洞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桥。一座我从没见过的、由白色雾气构成的桥。那些影子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桥,走到中间时,就会突然消失,仿佛被桥的另一端吞噬了。

我想闭上眼睛,但恐惧让我无法移开视线。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景象吓晕过去时,忽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那些飘忽的脚步声,而是真实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透过树洞的缝隙,我看见一点微弱的光亮从远处飘来。那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树洞前。我屏住呼吸,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发出淡淡的橘黄色光芒,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提灯笼的是个小女孩,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她的脸很苍白,但眼睛很明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你迷路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风吹过树叶,“跟我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她。我爬出树洞,站在她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牵着我的衣角。”她把灯笼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山泉水。

我跟在她身后,沿着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小路走着。灯笼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但很奇怪,那些诡异的影子在我们靠近时都会自动让开,仿佛害怕这微弱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对我浅浅一笑。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月光下,她的背影如此单薄,瘦小的肩膀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周围的景色在灯笼的光晕中若隐若现——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远处扭曲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划破死寂的山林。而她,就在这荒凉诡异的背景下,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为我引路。

我们走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小会儿——在那种状态下,时间感已经模糊了。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岔路口。我认得这里,从这里往下走,就能回到村子。

小女孩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从这儿下去,就能听到你家人叫你的声音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次,“明天我还来这儿找你。”

她还是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提着灯笼渐渐走远,那点橘黄色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阿明阿明”远处传来呼唤声,是我母亲的声音。

“我在这儿!”我大声回应,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那晚,当我终于被父亲抱在怀里时,全村的人都围了上来。他们说我失踪了整整六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找我。我说了小女孩和灯笼的事,但大人们只是交换着眼神,说我受了惊吓,做了梦。

“山上从来没有小女孩。”爷爷摸着我的头说,“不过你平安回来就好。”

“可是大顺”我哽咽道。

“大顺自己回来了,”父亲拍拍我的背,“太阳落山它就自己走回家了。”

我既庆幸大顺平安,又困惑不已。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手心里还残留着她冰凉手指的触感,鼻子里还闻得到那盏灯笼特有的、淡淡的松香味。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去放牛,我都会偷偷从家里带一个饭团。那是我们山里孩子最好的零食了——白米饭捏成团,有时候中间会夹一点咸菜或者火腿肉。我总是把最好的那个留下来,用干净的布包好,藏在怀里。

我会去那个岔路口等,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大顺在我旁边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我,仿佛理解我在等待什么。阳光从树叶间洒下,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鸟在枝头跳跃鸣叫。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仿佛那晚的诡异景象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

有时候,我会幻想她突然从某棵树后走出来,提着那盏小灯笼,对我浅浅地笑。我会把饭团递给她,然后我们可以坐在树下聊天,像所有孩子一样。但这幻想从未成真。

随着我长大,去山上等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十一岁那年,父亲病了,我得帮家里干更多的活。十三岁,我到镇上念初中,每两周才能回家一次。但我仍然会在每个能去山上的机会,带一个饭团去那个路口坐一会儿。大顺也越来越老了,走路更慢,眼睛开始浑浊。

初中毕业那天,我拿着成绩单回家。我是班里第一名,老师说我如果继续读高中,以后能考上重点大学。但那晚,我听见父母在屋里低声说话。

“家里就这点钱了,你身体又不好”

“可娃儿读书好”

“我知道,但我们连一学期的学费都凑不够”

我没有敲门进去,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八岁那晚一样清冷。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提灯笼的小女孩,想起她单薄的背影,想起她眼中的寂寞。

“如果你在,你会对我说什么呢?”我哭了,对着空气轻声问。

第二天,我对父母说我不读书了,要去打工。离家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上山放牛,带了一个特别大的饭团,里面夹了很多火腿肉。大顺似乎知道我要走,用头轻轻蹭我的手。

我在那个路口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

“我要走了。”我说,不知道在对谁说,“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谢谢你那晚帮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留下饭团,用干净的树叶包好,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转身离开时,我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但回头看去,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和渐渐拉长的影子。大顺跟在我身后,走得很慢,仿佛它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

城市和山里是两个世界。工地上的喧嚣、尘土、机械的轰鸣,这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我睡在工棚里,二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夜晚的鼾声此起彼伏。

我像个影子一样活着,白天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棚。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是发工资那天,我把大部分寄回家,只留一点点给自己。

时间一年年过去,我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男人。工地上来来去去很多人,有些人赚了钱回老家娶妻生子,有些人转到别的城市,还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工地上——我亲眼见过两次事故,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

母亲在信里说,大顺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年死了,老死的。它走得很平静,就在它常吃草的那片山坡上。爷爷把它埋在了后山,说它是头好牛,勤勤恳恳一辈子。

二十八岁那年,母亲托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姑娘。我们通了几次电话,她声音很温柔。但当她问起我的存款和城里有没有房子时,我沉默了。那之后,我再没联系过她。

三十三岁,跟我同龄的工友大多结婚了,有些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开始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那个提灯笼的小女孩。

“如果你是人,现在也该有家庭有孩子了吧。”我常常对着夜空想。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确定那晚见到的是什么。那些过路的影子,那座雾气构成的桥,还有她——一个在深夜里提着灯笼出现在深山中的小女孩。

可我不怕她。即使知道她可能是鬼,我也一点都不怕。相反,这些年来,她的形象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在无数个疲惫孤独的夜晚,是记忆中那点橘黄色的灯笼光,支撑着我走下去。

三十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在工棚里躺了三天。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又看到了那盏灯笼,又感觉到了她冰凉的手。第四天早上,烧奇迹般退了。工友说我昏迷中一直在说“灯笼”、“别走”之类的梦话。

三十八岁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了。我赶回家时,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处理完后事,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别出去了,你爹和我也老了,你就在家吧。”

我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和深深的皱纹,点了点头。

回到村里的第一个深秋,山上的枫叶又红了,像极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蒸了一锅米饭,精心捏了几个饭团,里面夹了腊肉和咸菜,用干净的布包好。

下午,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向上走。路比以前好走多了,村里修了简易公路,可以通摩托车。但那条小路还在,只是被杂草覆盖了一半。

岔路口还在,那棵标志性的老松树更高更粗了。我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也许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那块,但位置差不多。

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深秋的山有一种萧瑟的美,枫红似火,松青如墨,杨树的金黄点缀其间,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季节本身的凄凉——繁华将尽,寒冬将至。远处,当年大顺爱吃草的那片山坡依旧绿意盎然,只是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拿出饭团,放在石头上。然后掏出手机,黑屏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深深的皱纹,花白的鬓角,疲惫的眼神。三十年的时光在这张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我老了。”我轻声说,声音在山谷里微弱地回荡。

我等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落山,远处的山峦被染成紫色。她还是没有出现。

也许她早就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也许她只能出现在那个特定的夜晚,为特定的迷路孩子引路。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小男孩受惊后的幻想。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转身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一点光亮。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深的暮色,和开始升起的淡淡雾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不知怎的,这句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是啊,就算现在我能买来美酒佳肴,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轻易相信奇迹、能在深山里等待一个幽灵的小男孩了。时间带走了太多东西——童真、勇气、还有那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信任。大顺走了,爷爷奶奶走了,我的青春也走了,只剩下这个三十八岁、一无所有的躯壳,和一盏记忆中永不熄灭的灯笼。

我慢慢向山下走去。山路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山腰。回头望去,那个岔路口已经隐没在树丛中,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在我心中,那个提着灯笼的小女孩永远都在。她永远穿着那条简单的白裙子,永远提着那盏橘黄色的小灯笼,永远用她冰凉的手牵着迷路的孩子,走向回家的路。

也许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被人记住,而是为了在黑暗和恐惧中,给一个孩子一点光明,一点勇气,一点希望。

而我,带着这点光明,走了整整三十年。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母亲站在门口张望,屋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关切地问。

“去山上走了走。”我说,扶着他们进屋。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腾腾。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是一轮清冷的秋月。

深夜,我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夜晚,躲在树洞里,恐惧而无助。然后,一点橘黄色的光缓缓靠近,一个小女孩提着灯笼,对我伸出手。

这一次,在梦中,我看到了她的脸,清晰而温柔。她接过我手中的饭团,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提着灯笼,走向那片永恒的光明。

我微笑着醒来,枕边一片湿润。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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