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万籁俱寂。
山林中的虫鸣兽吼不知何时已然停歇,连风声都似乎凝滞了。惨淡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吝啬地洒落,将洞穴外的林木染上一层冰冷的银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滞,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
洞穴内,风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几张或紧张、或决然、或依旧昏迷的面孔。
林琛盘膝坐在洞穴一角,双目紧闭,掌心托着那颗碧绿色的“生生造化丹”。丹药在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蓬勃的生机,如同一颗浓缩的春天。他知道,一旦服下,药力便会如同烈火般席卷他干涸的经脉,强行榨取生命潜能,换来短暂的“恢复”。代价是事后更深的虚弱和未知的寿元损耗。
但他没有犹豫。琉璃生死未卜,雷朔命悬一线,同伴们伤痕累累,前途未卜。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昙花一现。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林琛仰头,将丹药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甘甜的暖流,顺喉而下。初时温和,但甫一进入丹田,便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浩大却又带着几分霸道的生机洪流,猛地在他体内炸开!这股力量并非他自身的混沌之力或灶君血脉,而是丹药所蕴含的、纯粹的生命本源精华,此刻被强行激发、灌注!
干涸刺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生机暖流。枯萎的源心青晶微微震颤,表面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光泽。胸口那青金翠绿印记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力,传来微弱的温热。甚至连他那灰白的头发,似乎都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墨色。
力量感,久违的力量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回归!
但这恢复并非毫无代价。经脉被强行拓宽、冲刷,传来撕裂般的胀痛。生命力被过度激发,带来一种虚浮的、仿佛燃烧般的炽热感,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奔流似江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本源正在被这股药力“透支”,如同在熊熊燃烧,换取此刻的光和热。
三个时辰。他只有三个时辰。
林琛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深处,一缕混沌的色泽与青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他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药香的浊气,缓缓站起。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消瘦,脸色也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但那股虚弱无力感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危险的气息。
“药力生效了?”墨云舟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已整理好行装,青衫整洁,手提那盏青铜风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但眼中却多了几分郑重。
“嗯。”林琛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混杂着丹药生机的力量,点了点头,“可以行动了。”
墨云舟走到洞穴中央,再次在地上画出简陋的地形图,指着几个关键点:“子时一到,我会在旧镇南面的‘野坟坡’点燃特制的‘引煞符’,制造混乱,吸引司灯使和大部分阴兵注意力。预计能为你争取至少半个时辰的潜入时间。你从西侧我们之前出来的那个缺口附近潜入,优先探查祠堂和磨坊。记住,无论是否找到琉璃姑娘,一个时辰内必须撤出,到‘乱石坡’汇合。超过时间,我无法保证接应。”
他又递给林琛三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画有旧镇内部更详细结构的牛皮纸;一枚龙眼大小、触手冰凉的黑色玉符;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暗红色粉末。
“地图是我多年来暗中观察绘制,虽不全,但比之前那张详细。黑玉符是‘敛息符’,捏碎后可让你在三十息内气息近乎完全消失,但仅此一枚,慎用。红粉是‘炽阳砂’,对阴魂煞影有极强的灼伤和驱散效果,撒出即可,但范围有限,省着用。”
林琛接过,郑重收起。
楚瑶和柳青儿满脸担忧地走上前。楚瑶将溯影镜紧紧抱在怀里:“林大哥,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事不可为……”
“没有如果。”林琛打断她,目光扫过昏迷的雷朔、柳磐、苏桃,最后落在她们脸上,“我会带着琉璃回来。你们守在这里,照顾好他们。如果……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或者有危险靠近,你们就立刻带着伤员,沿着山洞后面的那条隐秘小路往东走,地图上有标记,去找一个叫‘溪边村’的地方暂时躲避。”
两女眼眶泛红,用力点头。
墨云舟看了看洞外的天色,月光正逐渐移向中天。“时辰到了。出发。”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穴,没入山林浓重的阴影之中。
林琛沿着记忆中返回旧镇的方向,在林中急速穿行。生生造化丹的药力支撑下,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动作也轻盈了许多,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耳中听着自己有力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琉璃。
旧镇的轮廓很快出现在视野中。远远望去,那盏白纸灯笼依旧孤零零地挂在镇口歪斜的木杆上,散发着惨淡的微光。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仿佛一头沉睡的、择人而噬的巨兽。月光下,镇子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散发着无形的阴冷与排斥。
林琛在镇外西侧的一片乱石后潜伏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里的围墙早已坍塌,形成一个天然的缺口,也是之前他们逃出的路径之一。缺口附近杂草丛生,几株枯死的歪脖子树投下狰狞的阴影。他注意到,那些阴影比别处似乎更加浓重,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
他收敛气息,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
“咻——!!!”
旧镇南面,距离颇远的“野坟坡”方向,一道炽烈的、如同小太阳般的赤红色光焰,猛地冲天而起!即便隔了数里,林琛也能感受到那股光焰中蕴含的、狂暴而纯粹的阳煞之气!光焰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流火,如同烟花般洒落,瞬间照亮了大片天空!
“呜——!!!”
旧镇内,凄厉的号角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疯狂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暴戾!
紧接着,整个旧镇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灰黑色的影子,如同被惊动的蚁群,从镇子各个角落、地底、房屋阴影中汹涌而出!它们眼中跳动着愤怒的红光,发出无声的尖啸,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朝着南面火光冲天的方向狂涌而去!镇口的白纸灯笼光芒也骤然暴涨,惨白的光晕扩散,仿佛在愤怒地“注视”着挑衅的来源。
就是现在!
林琛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从乱石后弹射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从那处围墙缺口,闪电般掠入了旧镇!
踏入旧镇范围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和仿佛被无数眼睛窥视的感觉,再次包裹了林琛。但这一次,他体内生生造化丹的药力滚滚奔腾,形成一层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抵挡着阴煞的侵蚀。墨云舟的“敛息”手段似乎也起了作用,加上大部分阴兵被南面的动静吸引,他并未立刻引起注意。
镇内一片混乱后的死寂。街道上残留着影子大军奔袭后留下的、淡淡的黑色湿痕,如同蜗牛爬过的黏液,散发着腥冷的气息。两侧房屋黑洞洞的窗口,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恶意。月光被镇子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过滤,变得格外黯淡,只能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林琛展开墨云舟给的地图,快速辨认方向。祠堂位于小镇中心偏北,磨坊在东头河边。他决定先探祠堂,那里是镇中阴气最盛的核心区域,可能性更大。
他沿着阴影疾行,脚步轻如狸猫,呼吸近乎停滞。体内药力带来的炽热感与外界阴冷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保持高度清醒。沿途,他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落单的、行动迟缓的灰色影子在街角游荡,似乎是被“大部队”遗弃的老弱病残,他小心避开,没有惊动。
越靠近镇中心,阴气越重。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水,带着浓烈的香火纸钱和腐朽木材的味道。地面上的黑色湿痕也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零星散落的、如同烧焦骨片般的诡异物质。
祠堂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是一座比周围房屋稍显高大的建筑,黑瓦白墙(墙皮早已剥落大半),飞檐翘角,但大多已经破损。两扇厚重的木制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前有两尊石兽,但头颅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残破的身躯,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守卫,更添诡异。
林琛伏在祠堂对面一间倒塌房屋的断墙后,仔细观察。祠堂周围一片死寂,连游荡的影子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在这里却达到了顶峰。他感觉到,祠堂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如同墓穴般的寒意。
他不敢直接推门。绕到祠堂侧面,发现有一扇窗户的窗棂断裂,露出一个不大的缺口。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侧耳倾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从缺口向内窥视。
祠堂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正厅空旷,供奉祖先牌位的龛位早已空空如也,布满蛛网和灰尘。地面是青石板铺就,同样积满尘土。然而,林琛的目光很快被正厅中央地面上的一个巨大、漆黑的——洞口所吸引!
那洞口直径约莫五尺,边缘整齐,像是人工开凿的井口,又像是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洞口边缘的石材呈现出一种被长期阴气浸润的暗青色,隐隐有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蔓延。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阴寒死气,正从洞口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的微弱呜咽声。
洞口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打翻的、早已干涸的香炉;几片褪色的纸钱碎片;还有——半截断裂的、焦黑的绳索!
绳索的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林琛心脏骤停的——净火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那独特的、温暖净化的感觉,他绝不会认错!是琉璃!她曾在这里,并且很可能被这绳索束缚过!
林琛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一股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强行压下,知道此刻冲动只会坏事。他仔细观察洞口,那下面必然就是墨云舟所说的“古墓”或囚禁之所。但洞口毫无遮挡,下方情况不明,直接下去风险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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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下位置,决定先去探查另一个地点——磨坊水牢。如果琉璃被转移了呢?
迅速离开祠堂区域,林琛朝着镇东头潜行。越往东走,空气中水汽渐重,隐约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磨坊位于一条穿过小镇的小溪旁,是一座破败的二层木石建筑,巨大的水车早已停止转动,半截浸泡在溪水中,如同巨兽的残骸。
磨坊周围同样寂静。林琛发现磨坊底层靠近溪水的一侧,有一个半淹在水中的、锈蚀的铁栅栏门,那里应该就是水牢入口。门虚掩着,溪水正缓缓流入。
他屏住呼吸,涉过冰冷的溪水,靠近铁门。透过栅栏缝隙向内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半浸泡在浑浊的溪水中,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腐烂的稻草和不明杂物。石壁潮湿,长满滑腻的青苔,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水腥气。
水牢内空无一人。
林琛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琉璃还在祠堂地下?或者……已经遭遇不测?
就在他心神微乱之际——
“叮铃……”
那熟悉的、轻微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林琛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只见磨坊二楼的破败窗口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青衫,空洞的眼神,惨白的面容——正是旧镇入口灯笼下的那个“司灯使”!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被南面的动静吸引过去了吗?墨云舟的佯攻失败了?还是……它从一开始就没离开?
司灯使空洞的眼睛“看”着林琛,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僵硬的、毫无笑意的弧度,发出干涩平板的声音:“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有趣。可惜,灯笼……无所不见。”
话音未落,它抬起一只如同白玉雕琢、却毫无生气的手,对着林琛,轻轻一招。
“哗啦——!!!”
磨坊周围,溪水之中、地面阴影里、甚至空气中,瞬间涌现出密密麻麻、眼中跳动着惨绿光芒的灰黑色影子!它们并非之前看到的那种巡逻阴兵,体型更小,但数量更多,动作更加迅捷诡异,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扑向林琛!与此同时,磨坊二楼窗口的司灯使身影,如同雾气般缓缓消散——那似乎只是一个幻影或分身!
陷阱!这是一个针对潜入者的陷阱!司灯使可能早有预料,或者镇口的灯笼真的有某种全范围的监控能力!
林琛瞬间陷入绝地!前后左右,上下水道,全是扑来的诡异影子!它们发出嘶嘶的尖啸,带着蚀骨的阴寒和混乱的恶意!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林琛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扑来的影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印诀,体内生生造化丹的药力与残存的混沌之力被疯狂调动、糅合!胸口青金翠绿印记骤然亮起刺目光芒!《五味天书》中关于五行生克、混沌演化的奥义在心头流淌,结合此刻极端环境与生死压力,竟让他福至心灵,领悟出一种全新的、临时性的运用!
“阴煞为水,影动为风!以混沌为炉,化药力为薪——风生水起,浊浪排空!”
他低吼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调和”或“归墟”,而是借用药力激发的磅礴生机为引,以混沌之力的包容演化特性为基,强行模拟、引动周围环境中浓郁的阴煞之气与水汽!
“轰——!!!”
以林琛为中心,一股狂暴的、灰黑色的、夹杂着冰晶和水滴的旋风凭空生成!旋风并不大,但旋转速度极快,带着强烈的撕扯力和混乱的阴寒气息,如同一个小型的浊浪漩涡,猛然扩散开来!
扑在最前面的数十个影子,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性质与它们自身有些相似却又更加混乱狂暴的旋风卷中,顿时身形扭曲、溃散,化作更浓的阴气被旋风吸收,反而增强了旋风的威力!后面的影子也被旋风逼退,阵型大乱!
这并非净火那样的直接克制,而是以毒攻毒,以混乱对混乱!借力打力!
林琛趁此机会,身形如电,朝着旋风撕开的缺口猛冲!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墨云舟给的那枚黑色“敛息符”!
“啵”的一声轻响,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波般的黑色光晕瞬间笼罩林琛全身。他所有的气息——生命气息、药力波动、甚至刚刚施展法术的残余灵力波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掩盖、收敛,仿佛他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些被旋风搅乱的影子顿时失去了目标,在原地茫然地打着转,发出困惑的嘶鸣。旋风失去林琛后续力量支撑,也迅速减弱、消散。
林琛借着敛息符的三十息时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幽灵,朝着镇中心祠堂方向亡命狂奔!司灯使既然在此设伏,说明它很可能本尊或主要注意力就在这附近,那么祠堂地下反而可能相对空虚?或者,琉璃真的在那里?
三十息时间,每一息都珍贵无比。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进入祠堂地下,找到琉璃,然后想办法撤离!
街道、房屋、阴影……一切在身后飞速倒退。敛息符的光晕如同最好的伪装,让他即便从几个游荡的影子身边掠过,也未被察觉。
祠堂就在眼前!
他直接从之前观察的那个窗户缺口撞了进去,落地无声,滚入祠堂内部,毫不停留,直奔中央那个漆黑的洞口!
洞内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有一段倾斜向下的石阶。石阶湿滑,布满青苔,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烈到极致的阴寒死气如同实质,从下方涌上来,带着腐朽和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奇异香味。
林琛毫不犹豫,踏上了石阶,向下冲去。敛息符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如同符咒般的刻痕,早已被岁月和阴气侵蚀得难以辨认。越是向下,温度越低,空气越粘稠,那甜腻的香味也越浓,让人头晕目眩。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
溶洞高约十丈,宽数十丈,四壁和穹顶上挂满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大多呈现出暗红或漆黑的颜色,表面凝结着水珠,滴落在地面的水洼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绝对寂静中格外清晰。
溶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潭水如同墨汁,不起半点波澜。水潭边缘,矗立着八根粗大的、雕刻着狰狞鬼怪图案的黑色石柱,石柱顶端各放置着一盏青铜灯盏,灯盏中燃烧着幽幽的、碧绿色的火焰,正是那甜腻香味的来源——尸油魂灯!
八盏魂灯的光芒,将溶洞映照得一片幽绿,光影摇曳,鬼气森森。
而最让林琛心神俱震的是,在黑色水潭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由无数惨白色骨链编织而成的、如同鸟笼般的囚笼!
囚笼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琉璃!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的寂灭黑痕清晰可见,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周围蔓延出细密的裂纹。她周身那层微弱的净火光晕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不断侵蚀着她身体的灰黑色阴气。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而在囚笼正上方的溶洞穹顶,一根格外粗大、尖端滴落着黑色液体的钟乳石,正对准了她的头顶。那黑色液体滴落的速度,与琉璃眉心黑痕的闪烁,隐约同步!
他们正在用某种邪恶的方法,加速侵蚀、或者说……“转化”琉璃!试图将她纯净的净火之魄,污染、扭曲成适合他们“巡阴司”使用的某种东西!
“琉璃!!!”林琛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隐匿,怒吼出声,朝着水潭中央的囚笼冲去!
敛息符的效果,恰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瞬间在这充满阴煞的溶洞中爆发开来!
林琛的怒吼和骤然爆发的气息,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溶洞死水般的寂静。
“哗啦——!”
黑色水潭中,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猛然炸开!数条完全由粘稠黑水构成、表面浮现出痛苦人脸的“水鬼触手”,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从潭中激射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怨毒的嘶鸣,从不同方向缠向林琛!
与此同时,溶洞四周的阴影中,八盏尸油魂灯的光芒剧烈摇曳,灯光中,各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披破烂铠甲、手持阴影兵刃的“守卫”虚影!它们眼中跳动着碧绿的鬼火,锁定了林琛,无声地扑杀而来!气息赫然都达到了筑基中期以上!
更可怕的是,溶洞穹顶那根对准琉璃的钟乳石,滴落黑色液体的速度陡然加快,琉璃眉心黑痕的闪烁也随之加剧,她本就微弱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衰落!
危机!绝境!
林琛眼中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近乎疯狂的决绝和愤怒!琉璃近在咫尺,却正在遭受折磨,他岂能后退?!
“滚开!!!”
他狂吼一声,体内生生造化丹的药力被催动到极致,混合着残存的混沌之力和被激发的灶君血脉共鸣(虽然微弱),全部灌注于双拳!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意志,凝聚成最简单、最直接、最狂暴的——轰击!
“轰!轰!轰!”
拳影如山!带着混沌的灰蒙、药力的碧绿、血脉的金红,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风暴,悍然迎向扑来的水鬼触手和魂灯守卫!
碰撞!爆炸!湮灭!
混沌之力消弭阴煞,药力生机灼伤魂体,灶君血脉气息(虽弱)则对那些阴邪之物产生着本能的压制!
一条水鬼触手被拳风撕裂,化作黑水洒落,其中的人脸发出凄厉尖叫后消散。一个魂灯守卫被一拳轰中胸口,碧绿鬼火明灭不定,虚影淡薄大半。
但林琛也付出了代价。一条触手擦过他的左臂,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黑色伤口,阴寒剧毒瞬间侵入,左臂一阵麻痹。另一个守卫的阴影长刀划破了他的肋下,鲜血涌出,却迅速被阴气冻结。
他不管不顾,如同疯魔,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硬生生在触手和守卫的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到了水潭边缘!
黑色水潭近在咫尺,骨链囚笼悬浮在潭心,距离岸边约有五丈。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和浓烈的怨气。显然,这水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和屏障。
林琛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人在半空,他双手急速结印,将最后一点药力和混沌之力混合,全部灌注于双脚!
“踏水无痕,步步生莲——给我凝!”
混沌之力强行调和、固化脚下小片区域的阴煞水汽,药力提供短暂的生机支撑。只见他脚尖在粘稠的潭水上连续轻点,每一次点下,脚下都会炸开一小圈微弱的混沌涟漪,勉强支撑他不至于立刻沉没!
五丈距离,转瞬即至!
他一把抓住了冰冷的骨链囚笼!
囚笼触手冰凉刺骨,上面的骨链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试图缠绕他的手臂。林琛强忍阴寒侵蚀,双臂用力,混沌之力爆发!
“开!!!”
“咔嚓!咔嚓!”
几根较细的骨链应声而断!但更多的骨链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身体,冰冷的阴煞之气疯狂往他体内钻去!
与此同时,水潭中的触手和岸边的魂灯守卫已然重新扑来!溶洞入口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如同潮水般的“沙沙”声——更多的阴兵正在赶来!司灯使恐怕也快到了!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琛看着近在咫尺、气息奄奄的琉璃,心如刀绞。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自身精血和最后意志的心头热血,喷在了囚笼锁扣的核心处——那里镶嵌着一小块不断闪烁着幽光的黑色晶石!
精血喷上,混沌气息与微弱灶君血脉融合,与黑色晶石中的阴煞之力激烈冲突!
“嗤嗤嗤——!”
黑晶石光芒剧烈闪烁,表面出现裂纹!囚笼的骨链一阵紊乱!
就是现在!林琛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插入骨链缝隙,抓住琉璃的肩膀,猛地向外一拉!
“琉璃!醒来!!!”
或许是精血的气息,或许是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或许是被打断的侵蚀仪式……蜷缩的琉璃,睫毛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眉心黑痕光芒乱闪!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但在看到林琛那张布满血污、焦急万分的脸庞时,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点极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
“……琛……”她嘴唇微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就在这时——
“大胆狂徒!擅闯禁地,劫夺祭品!死!”
一个冰冷、空洞、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溶洞中炸响!
溶洞入口处,灰黑色的阴气如同狂潮般涌入,汇聚成一个高达丈余、身披残破黑袍、手持白骨灯笼的恐怖身影——正是那“司灯使”的本尊!它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如同小型太阳般的惨白火焰,死死锁定林琛,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
而在它身后,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影子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填满了整个溶洞入口通道,正汹涌而入!
前有司灯使本尊拦路,后有追兵及恐怖水潭,怀中是奄奄一息的琉璃……
真正的绝境!
林琛紧紧抱住琉璃冰冷的身躯,看着那席卷而来的毁灭阴影,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想留下我们?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手缓缓探向怀中——那里,还有墨云舟给的最后一包“炽阳砂”,以及……他自身那颗因丹药而过度燃烧、变得极不稳定的“生命本源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