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旧在下着,只是有人在雨中围着温暖的锦被缠绵悱恻,有人在雨中无能咆哮,狂怒。
还有的人,在这场大雨之中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苏文生每日都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即使去衙门办差也是经常走神。江浙这边,沉宪雷厉风行,手持王命旗牌能杀就杀,能罢免的就罢免。
然而至今都没有人查到他头上,可这反而让他更感到惊恐。若是一早就查办他,他或许还不至于这么难受,可偏偏整个江浙官员,单单留下了他和张嘉文。
“忘恩负义,必遭报应。”
苏文生一边看着窗外的雨,一边惆怅地自斟自饮着。自家虽说和张家有婚约,可如今早就是无稽之谈。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和张家捆绑在一起。
如今官家明摆着要和周楚天打擂台,这天下到底是洛家的,更何况如今官家步步紧逼,反观那周大相公此刻完全龟缩,几次下来完全不还手,一副任由官家打压的架势。
别说什么他有自己的想法,看上去周楚天权倾朝野,可他构不成威胁。说到底,没有兵权,说再多也没有用。
这天下官员虽说不少他的门生,可也有不少和他无关之人。先帝在世时,周楚天仰仗自己的权势,对自己的门生多加照顾。
有人方便自然就有人不满,更别说他周楚天的门生也不是说个个都才华斐然。不少有能力的官员因为他的包庇纵容,迟迟得不到提拔,有适合自己的缺儿,等了很久也疏通了些关系,偏偏最后被他横插一杠。
“这现在可好,我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苏文生想到这里,只觉得更加的恼火,又是一杯酒下肚后,他的脸色早就变得一片通红。“来人啊,再拿些酒来!”
“爹,您不能再喝了。”苏嫣带着侍女走了进来,连忙拦住了自己父亲。“爹,您就是喝再多,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啊?”
“丫头啊,爹没用啊。”苏文生叹了口气。“当初以为攀上张家这门亲事,于你于我都是好事,可谁能想到啊?那莫应弃窝在北境,不声不响就成了驸马……”
“沉部堂如今把整个江浙都给封了,进得来出不去,想送你进京城只怕是难了。我听说张家那边把那大公子送出城了,可没多久,被拉着棺材回来了!”
苏嫣听闻这些,并不意外。她大概也猜到,这多半是洛永安和洛永宁的手笔。甚至连自己父亲得到消息,十有八九也是她们故意透露给自己家的。
倒不是说苏嫣多聪明,当初她去北境是真的想和莫应弃在一起。她想的可没那么多,让她真的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张应成,那还不如把她给杀了!
嫁过去没几年就早早守寡,更何况看张应成那个身子骨,只怕想生个一男半女日后傍身也是妄言。
苏嫣虽然饱读诗书,自认自己也算有才情,可她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更不会考虑那么多。张应成除了一个张家公子的身份,其他地方被同父异母的莫应弃甩了八百条街,尤其莫应弃那张从小美到大的脸。
她苏嫣自认自己也是亭亭玉立,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脸竟然会觉得自己竟比他还逊色一些。
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现在对于她而言,莫应弃就是一场梦,而且还是从美梦变成了噩梦!
“总之如今这个状况,爹只能想办法将家产都变卖了。”苏文生将壶中最后一点酒倒入酒杯。“你哥哥好歹还在京城,等爹想办法把你送出去,你就去京城找他,顺便告诉他,哪怕辞官不做,也别再和大相公有任何的牵扯了!”
当今官家和两朝重臣斗法,最先被殃及的就是他们这些小角色。经历过沉宪在江浙的改革后,苏文生算是明白了,命能保住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是可惜,自己当初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爹,还有希望的。”苏嫣咬了咬红唇。“您能想办法联系沉部堂,让他,让他同意我觐见二位公主殿下吗?”
“丫头,喝酒的是爹,怎么你还说上胡话了呢?”苏文生苦笑了几声。“莫说二位殿下何等人物,怎会见你?就算见了,傻丫头,咱没那么大的面子让人家放你爹我一马!”】
“也许还是有的。”苏嫣长出了一口气。“爹,您不知道……”
还不等苏嫣说完,门外传来了门子的禀报:“老爷,有人送了礼物来!”
“滚蛋,这会儿了送什么来我都不收!”苏文生将酒壶狠狠扔在了地上。“都这个德行了,还有人送礼?你拿老爷寻开心是吧?”
“不是,老爷,真的有人送礼!”门子的声音哆哆嗦嗦。“而且,看,看打扮还是当兵的,您快出来看看吧!”
听到当兵的,苏文生噌地一下站起身,原本喝酒而通红的脸,瞬间就没有了血色。若不是苏嫣和侍女反应快,只怕他都要摔倒了。
“爹,您,您没事吧?”苏嫣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这,这不会是沉部堂……”
“不管是谁,都不是好事!”苏文生全身哆嗦,竟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又瘫坐在了地上。“人,人在哪里?”
“人,人倒是走了,只是那东西留下了,还,还留了一封书信!”
“快,快些拿进来!”
没一会儿,门子就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连带着一数据包在信封中的书信给拿了进来。苏文生让他放在自己的书案上,随后接过了那封书信,一边双手发抖,一边将这信拆开阅读。
“丫头,把,把那盒子,叫人,叫人扔了!”苏文生看完书信后,瞳孔一阵阵地收缩着。“不对,别扔,别扔!送,送去张家,这就送去张家!”
“爹,这,这到底是什么啊?”苏嫣看着书案上的盒子,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女儿要不要替您打开看看?”
“别碰!”
苏文生突然站起身大吼着,把正要过去的苏嫣给吓了一跳。接着,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神色变得无比复杂:“丫头啊,真真是叫你给说中了啊,你自己,自己看吧……”
苏嫣不明所以,只是好奇地走过去接过了自己父亲手中的书信。只是读了一遍,苏嫣竟只觉得两眼一阵阵发黑,险些要晕过去。
第一,那盒子里是张应成的人头。
第二,那人头是洛永安和洛永宁派人送过来的。
第三,明日午时,二位嫡公主邀请她苏嫣去行宫,陪同二位殿下共进午餐。
可若只有这些,苏嫣还不至于如此,只是在这封信的末尾留了一句话:“你觉得你没有威胁了?抱歉,这得看我们是不是觉得,你没有威胁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