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人,大相公府上突然闭门了!”
原本直到入夜,都可能不会闭门的周府,突然大门缓缓关闭,也不管门外还有没有拿着拜帖的官员,甚至连门口的灯笼都没有点上。
“不太对……”
卢乾元握着刀,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明刚刚入夜,天色还带着一丝微亮,这周府竟是直接就门户紧闭,甚至还将已进去的人也请了出来。
虽说听不清他们在叫嚷什么,可看得出应该是很不满才是。卢乾元眉头微微一皱,接着转头吩咐身后的飞鱼卫:“传令下去,叫桩子都把家伙准备好,派人回镇抚司告诉千户大人,调动弓箭手过来。对了,切记,做的隐秘一些,莫要让周府上察觉到。”
“弓箭手到了之后,全部按部署埋伏好,只要周府上有一点异常,马上就放箭!”
卢乾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总觉得今晚周府这一点的异样,就让他感到格外的不安。
“但愿是我多心了吧……”卢乾元忍不住喃喃自语着。“可这老家伙说动手就能动手吗?你们,最近巡城兵马司那边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并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兵马调动上都没有任何的部署变化。”一名飞鱼卫回答道。“咱们的桩子一直在盯着,内部也有我咱们的人,何况京城郊外的驻军也不定期会以问询防务为由,巡城兵马司那边走动来往。”
卢乾元听罢,点了点头,接着又继续问道:“那近日京城来往客商……罢了,问这个有些多馀了。”
卢乾元刚刚问出口,其实就有些觉得自己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作为大兴首都,京城四门每日来往之人,又何止是成千上万?
来往这么多人,虽说每日都有人盘查询问,可想伪造身份也并非难事。更别说不少外地商人带着家乡特产,到京城贩卖。
若那周楚天真的有心做什么,或是有人马混入京城,打扮成客商,以他的人脉想打通城门驻防的兵卒并不是什么难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到这里,卢乾元突然叫住了正要回镇抚司报信的飞鱼卫。“向千户大人禀报,可能需要通知和驻扎城外的兵马同时戒备。”
“这,百户大人,只怕这不妥吧?”那飞鱼卫听罢,满脸惊讶地看着他。“咱们自己这边怎么折腾都好说,可禁军,还有城外驻扎的兵马,都需要官家令牌或是沉国公的手令……千户大人就算送了信儿过去,他们没有命令也不敢擅自行动,更何况……”
那飞鱼卫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镇抚司虽说有皇权加持,可终究也不过是监察百官,若真让方文伯这么做,就不仅仅是越俎代庖那么简单了。
若是真有事还则罢了,可若是无事,这般兴师动众,别说是卢乾元这个刚升上来的百户,哪怕赵吉光这个镇抚使还活着,只怕也是吃罪不起。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了,就只是周府关门闭户,至于这么夸张吗?
“啧,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卢乾元轻轻按着自己的刀柄。“罢了,你只和千户大人这样说就好,只说我也是一时多心,总之就是……罢了就这么回话吧!”
卢乾元也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虽说只是一个小事,但还是……让他有些忐忑。
那飞鱼卫听罢,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待他离开,卢乾元并没有因着他离开,就觉得心里那种不安消散了,反而变得愈发强烈了起来。
“不行,我亲自去周府附近的院子上看看。”卢乾元怎么也不安心。“你们留两人在这儿继续盯着,我去巡视一圈!”
卢乾元带人下了小楼,刚刚走出门,迎面就碰到了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因着卢乾元走的太过着急,并未看到那老妇人。
“哎哟!”
老妇人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差点摔倒,卢乾元见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搀扶住:“抱歉抱歉,因着有事,一时没有看到。”
“哎哟,官爷,老妇人不是有心冲撞的!”那老妇人看清了卢乾元身上的飞鱼服,吓得面色苍白,魂不附体一般。“老妇人只是走街串巷,卖些个包子宵夜,绝不是有心冲撞官爷!”
“您放心,在下执行公务,与民无犯。”卢乾元见这老人如此惊慌,柔声解释道,同时眼睛瞄了一下地上,那篮子滚落出了包子,还有煮熟的鸡蛋。“这里有些碎银子,你拿着。”
说着,卢乾元从怀中取出了钱袋,将随身携带的碎银子都给了这老妇人:“您拿着,就当这些个包子,鸡蛋我都买了,早些回去吧,这两日最好就莫要走街串巷了。”
“不不不,官爷,这,这如何使得啊?”老妇人连忙摆手。“这些太多了,老妇人这些个东西,不值这么多钱的!”
“无妨,您拿着就好了。”卢乾元将钱袋放在了她手上。“哦对了,您快走吧,等下……”
不等卢乾元说完,一把匕首突然就刺进了他的心口。那老妇人紧紧抓着他的左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官爷真是大方啊,可老妇人我,更想要官爷的命……”
“天色黑了,京中,此次恩科在即,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宁无涯看着自己对面公案上,正埋头批写的唐京中,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老了,不象你们年轻人了,过去我也是这样,一熬熬到半夜,如今老了老了倒是落下了一身毛病。”
“大相公说笑了,下官还有不少要和您学习的。”唐京中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这才将手中的毛笔放在了一边。“多亏了驸马来这一趟,不然只怕这些考生还不安生。”
“是啊,虽说如此,可我还是觉得驸马太过极端了。”宁无涯这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也因此,官家和先帝才对他如此器重。“只是朝廷有时确实需要这样极端的人,额,京中,有个问题我一直好奇。”
“您说,只要我知道的。”
“当初闹市杀人,你们没有阻止过驸马吗?”
“大人,您说笑了。”唐京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您看他下令射杀那些个考生,您觉得我劝,他会停手吗?”
“哎,只是觉得可惜。”宁无涯摇了摇头。“驸马当初也是举人出身,我特意寻过他的考卷,文章写的是真不错,见识也很独到。”
“大人,若如此,只怕镇抚司这一年,至少很多案子都不会这么顺利了。”
道理谁都明白,可唐京中从不认为自己读书,就一定要走读书这一条路。当初科场舞弊,他甚至一时恼火想要从军。虽说唐京中不如卢乾元,和莫应弃这种怪物就更是比不了。
可在镇抚司,他的拳脚功夫也是能排得上号的。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唐京中精通八卦掌,却并不善于用兵器,刀法也只能说是稀松平常,远不如他近身短打来的更加有杀伤力。
“也罢,如今天色有些晚了,你若不急,我吩咐了家丁送了阳春面和些个小菜,你我一同吃了再回去。”宁无涯看了看门外。“想来也快到了,等下坐我的马车,顺道带你一程。”
“如此,那下官谢过大相公了。”
刚说完,宁府的家丁提着食盒走了上来。二人吃了面,又简单聊了聊有关这一次科考之事,这才相伴一同离了国子监。
侧门外,宁府上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侯,车夫看到宁无涯出来,连忙过去行礼,拿过上马凳放在了车前。
“二位大人,要不要买些宵夜吃?”
一位穿着朴素布衣的老者,拄着拐杖,挎着一个篮子有些缓慢地走了过来:“夜深了,老头子走街串巷,买些个点心,二位大人行行好,能否买些好让我早些回去?”
唐京中皱着眉,仔细打量着这老者。京城也确实有这样,夜晚走街串巷,买些个食物的老人,且也有些真的就会出入各个衙门附近,等着夜晚执勤的官员光顾。
只是这些人平日里若是在衙门附近做生意,也不过是在一旁等待,轻易不敢上前询问。官员到底是官员,又是这天子脚下,这种寻常百姓平日里哪敢主动招惹?
“也罢,带些回去分给家人吃吧。”宁无涯率先开口,同时伸手去取自己的钱袋。“京中,你先上车,我结了钱就来。”
“不了大人,下官在此等侯即可。”
唐京中嘴上说着,可借着国子监侧门的灯笼,目光始终落在那老者的身上。就在宁无涯手中的钱要递到那老人手中时,唐京中突然一掌狠狠拍在了那老者伸出来接钱的右手手腕上,一阵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响起,一把锋利的短剑从他袖子中落在了地上。
“保护大相公!”
唐京中一把将宁无涯拉到了自己身后,随后抬腿就是一脚踢向了那老者胸口处,可那老者以极其怪异的身姿向后一缩,避开了唐京中这一脚。
“别叫了大人,国子监的那些个差役,只怕这会儿是出不来了。”老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早知道镇抚司文书唐京中拳脚功夫不错,掌法了得,没想到大人警戒心也如此之强。”
“呵,说笑了,自己藏不住马脚,怎么当贼啊?”唐京中挡在了宁无涯身前,摆出了架势满脸戒备。“手这么干净,可不象走街串巷卖夜宵的老人家啊……”
“哈,还真是。”这老者原本佝偻的身子突然慢慢直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从怀中又抽出了一把短刀。“唐文书,你功夫再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您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相公吗?”
“这不劳您费心。”
唐京中一边说,左手慢慢伸到背后,对着宁无涯打了个手势。宁无涯也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在这里也不过是给他添麻烦,只是这大相公刚要动,没想到一枚飞刀突然钉在了马车之上。
“大人,我既然敢来,您就该知晓绝非我一人。”那老人咧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抱歉了啊,您,还有您身后这位当朝一品的宁大相公,谁也走不了了!”
京城近郊,一处荒废了的小庙中,谢清风架着火,正烤着红薯和土豆。
“啧,还好从我那徒儿庄子上,顺了些个调味料啊。”谢清风摊开了一片大叶子,一边将滚烫的土豆去皮,剥开,一边将怀里抱着的盐巴胡椒撒在了上面。“我说能让我吃完了吗?还有,这来杀我的竟然不是那贼道士,你们是个什么东西?”
那破旧敞开的门外,几个黑衣人倒持着剑,一语不发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谢清风微微抬眼,随后突然笑出了声:“七个人,啧……全真现在也是没落了,什么脏活儿都接了是吧?”
“老居士莫要乱说,我等……”
“别他妈装了,马脚都他妈不会藏,还学人家走夜路?”谢清风一边吃着土豆,一边口齿含糊地骂道。“下次来干这脏活儿,把剑换换,还他妈拿着全真的佩剑,还有啊……你们全真最擅长北斗七星剑阵,正好来七个人,只怕开始也不是冲着我来得吧!”
“实不相瞒,我等来此并非是杀老居士,而是请老居士……助我等一臂之力!”
“……啥玩意儿?”
谢清风满脸的惊讶,可表情却不如那刺杀卢乾元的老妇人。那把匕首吹毛立断,可却刺不进卢乾元的胸口!
“早知道你不对劲,手上一点儿茧子没有,这是做了处理,怕人察觉到你这是握兵刃的手吧!”
卢乾元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力气极大,那老妇人只觉得仿佛被铁钳扣住了一般。
“不用紧张,老子家几代都是边军,没点儿防备手段早死了!”卢乾元冷笑了一声。“金丝软甲,花了我爷爷不少钱寻来的,老子不装傻,你能这么容易入套吗?”
“额,百户大人,您应该是真的中计了吧?”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