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啊……”
周楚天悠然自得地看着窗外,手边是酒杯,还有几碟小菜:“按我的推测,城外庄子大概全军复没,莫说是那对公主,仅仅是莫侯一人只怕就足矣。”
“那你还派了那么多人过去?”道士坐在他对面,他并未饮酒,而是拿着一杯清茶。“是不是在你心里,人命就真的不是命?”
“这话道长嘴里说出来,真是莫大的一种讽刺。”周楚天话语中,讽刺的意味丝毫不加掩饰。“道长这些年在我府上,害死的黄花大闺女有几个了?我都记不清了。”
“贫道不过为精进修为,更何况贫道可未染指这些姑娘一根发丝。”道士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贫道也无心为自己辩解,恶就是恶,只是比起您,贫道这点儿杀孽,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个道理,能达成目的总要付出代价。”周楚天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商人要货物得花银子,想贿赂上司的官员那就不止银子了,古董字画,甚至女人……哈,有些有龙阳之好的,可能还要送男人。”
“啧,听着有点恶心。”
“可这是事实,道长,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哈哈哈,你这真是说的轻松,死的不是你,伤的也不是你,你自然是无所谓能如此事不关己一样。”
周楚天也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倒了一杯酒,随手拿起一颗芸豆吃了起来:“我确实无所谓,如我,去官家,如我们这样握着权力的人,在我们这样的位置上自然就有这个本钱,让别人替我们卖命。”
“呵,你这话说的,贫道真觉得可笑。”道士放下了茶杯,竟抓起桌上的一根香辣鸡翅吃了起来。“权力不是一切,就比贫道我,你若不是用了卑劣手段,给贫道下了蛊,贫道又怎会受制于你?”
“是啊,可正是我有是权力,所以我才能寻得这蛊,我才能让你中蛊。”周楚天脸上挂着一种很欠揍的笑意。“道长也不用这么急着否认我,你们这些江湖中人,大多不服从朝廷,自视甚高,可真说让你们和朝廷对着干,几个人敢?”
“武功再高又如何?道长,莫说沉家兄弟功夫本就不差,勇冠三军,仅仅是几万大军倾巢而出,前有骑兵,后有弓箭手,道长……您这出神入化的剑法又能抗多久?”
道士冷哼了一声,没有应答,只是吃着自己手上的鸡翅。可他自己也清楚,事实上就是这样,哪怕是他,真要说真的碰到朝廷正规军围剿,只怕挺不了多久就会被斩首示众。
谈笑间湮灭几万大军?别逗了,那是画本里的神仙,他虽说是个道士,可正因为如此他才知晓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或许有吧,可他是从没见过,只怕这辈子也不配见更不可能见到。
“所以啊,我确实拿捏着你,可你又何尝不是依附于我?”周楚天看了看窗外的月光。“就说最近,听说道长又得绝色佳人?”
“别说的和贫道贪恋女色一样。”道士不屑地看着他。“贫道只在意自身修为,上次那老居士来此,很难说他会不会再来……说起来,你派了那么多高手出去,怎就没人去刺杀那老居士?”
“没有意义,就象是道长在我府上多年,最近又有谁来杀你?”
周楚天不是没动过杀了南宫无梦,谢清风的心思。只是他清楚,这难度太大,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正面收益。虽说若今日,他的人杀死莫应弃,谢清风恐怕就一定会来杀了自己。
他也不是没有打探过有关谢清风的情报,虽然不多,可这位只有莫应弃一个徒弟。这断人传承香火,这位阎罗王还不得大开杀戒?
可他不在意,一来他压根没想莫应弃死,派去的人真正要杀的也不是莫应弃。当然,即使没有莫应弃,他也清楚只怕自己派去的人一个也不会回来,对方也不会有人死。
“你可以告诉贫道,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了吧?”道士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今夜京城只怕不会太平,贫道先不问你哪来这么多的高手,只是这些人你派去刺杀,意义是什么?贫道始终看不透你,你总说你不想做皇帝,可你这一切的行为和谋逆可没有任何的分别啊……”
“就是谋逆,可我还是那句话,我无心这皇位。”周楚天一边饮酒,一边悠然自得地开口。“皇帝这种事,当着太累了,我没那个精力,更何况我都多大岁数了?改朝换代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嘛,不听话就让他听话,再不听话,就换了。”周楚天的语气突然一冷。“今夜过后无论如何,我和官家就等于彻底撕破脸了,他手中有兵权,我这边可是孤寡一个啊……”
“呵,别说这种屁话了。”道士有时候真想一剑捅死这个满嘴没一句真话的大相公。“只求你到阎王那,也能这么说话云山雾罩!”
“哈,我不信阴司报应,若这世上真有这些,怎的我就还活的好好的?”周楚天哈哈大笑了一声。“我从未打算等太久,今夜我既出手,就要奔着官家的要害去,他身边的最可信的人,那些个近日窜出来的,能死一个就是一个。”
“镇抚司,禁军是官家在城中最为仰赖的,如今虽说未有旨意,只是方文伯等于管理整个镇抚司,而他手下最得力的,无外乎莫侯,卢乾元和那唐京中。”
“唐京中如今在宁无涯手下,正好,这二人都得死,沉家在外,纵然握着兵马,可远水解不了近火。巡城兵马司那边,也都是我的人,城外守军那里一切消息都被我的人拦截住,或是派出人送假消息过去。”
“这一夜我可不仅仅是去杀这几个人,明日一早,官家大概会亲自大人上门,到时还要请道长帮衬。”
道士不想理会他,这人如今在他眼中,已经脑子不正常了。做的事不正常,说的话也不正常,可偏偏自己拿他还没有办法。
“至于说我的人,哈,只怕不仅仅你不明所以,先帝都不清楚我是何时手上握着这么多能用的高手的。”周楚天的酒杯重重地拍在了桌上。“本来这是我给他准备的,可他这人,不识好歹……哈,这么说只怕要被人说大不敬了。”
“大相公,你喝多了。”
“放心道长,我没喝多。只是这些话没人可说,你我相交多年,虽说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情分,可总归也是旧相识了。”周楚天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人啊,就是不能忘本,先帝就是如此之人。”
“这天下是他洛家的,无人可以替代,除非他洛家人自己作死。只是当初,若非有我,他这位太子爷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人的手上了。”
“他登基,我做了首辅大臣,官居内阁之首。若他肯听我言,以我二人的默契和才能,这大兴只怕会更上一层楼。可你知为何最后,我会和先帝分道扬镳?”
“他认为自己是皇帝了,竟觉得我的话有问题了,觉得我过于独断专行,担心我图谋他的江山了。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若我真有此等心思,这皇位早就轮不到他去坐了,以我的才华,以我的从龙之术,当年我在他身边,其他皇子倾尽一切想让我去辅佐,我都未曾在意过。”
周楚天说到兴起,又倒满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看着手上的酒杯,他一时竟有些神伤:“这套酒具还是当年先帝初登大位,派人专门给我定做的。他知我无事好小酌几杯,吟风弄月,对酒当歌,特意寻了名师,只是如今啊……”
周楚天扬手,将那酒杯一下扔在了地上,看着地上破碎的陶瓷碎片,他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当年刘邦继位杀韩信,杀自己曾经一起打天下的亲信,无外乎是因为他地位不同了。过去他用得着韩信,自然能允许韩信说出那句“多多益善”,一边彰显自己的才华,一边又告诉刘邦,你就是不如我。”
“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他是求贤若渴,需要有才之人辅佐的枭雄,可后来的他,是统一天下的开国皇帝。事情虽不同,可理却是一个理,当年先帝未曾继位,我和他兄弟相称,义结金兰。可他做了皇帝,他为君我为臣,他的兄弟就不可能再是我,自然也不会如当日一般,什么都听我的安排。”
“可笑啊,我好心告知他莫要遵从太祖旧制,关闭港口,莫要和外国经商,更不要让外国的风土人情,知识等等流入我朝,他竟说我有意亡国?哈哈哈,他岂不知这些东西皇家自用即可,若是流入百姓手中,他这皇位还想坐得稳?纵使他坐稳了,他的子孙后代呢?”
道士没有应声,可心里也是暗骂这周楚天。大兴之所以强盛,就是广开贸易,效仿李唐风俗,一边和国外通商,一边学习他们有,而大兴未有的知识,技能。
纵然大兴国土广阔,可闭关锁国就如坐井观天,这周楚天这般才华的人他会不清楚吗?
他就是清楚,所以他才要这么做。他太明白类似火铳这样的技术就是国外传过来,如今禁军,各地早就已经开始配备铳兵,并且大兴师夷长技以制夷,自己将火铳进行了二次改良,威力更大了不少了且更加稳定。
可周楚天不认为这种技术可以随意传播,就该牢牢控制在皇家,控制在内阁手上,并且对外国使臣无需客气,要做出一种让百姓认为大兴天下第一的感觉就可以了。
(参考清政府,作者个人对清政府真的是黑一生,借机讽刺一下,不用在意)
说穿了,周楚天的想法就是,让大兴的子民始终坚信王权是不可替代的,这样才可更加方便统治他们,权力亦可更加集中。
可先帝不这么认为,前朝之所以消亡,末代皇帝荒淫无道不假,可前朝故步自封,鼠目寸光,眼光始终停留在眼前没有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更何况人心从来不可控,百姓不在意皇帝是谁,更不在意这天下姓甚名谁,他们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吃饱饭,这就足够了。
守江山不是靠这样的方式,民强则国强,若统治者这点儿信心也没有,这天下若真的易主,那也是应该的。
“还有其他,我的想法,我为他谋划的计策,他都觉得有问题,哈……”周楚天有些恼火一样拍了拍桌案。“罢了,不提也罢,至于说这些人,我是从未想过会用在他儿子身上。洛南天比起先皇,性子更加刚硬,不过此人啊……太重感情,重视自己的亲人,重视自己的家庭。”
“哪怕是明知自己的女儿……呵罢了,这不重要了,过了今晚纵然杀不死洛永安和洛永宁,可这就足矣了。”
道士懒得听,也不苟同他的想法。这人是个纯粹的政权动物,他的一切思维都只为了统治,只为了玩弄权术。
百姓如何,他不在意。会不会死人,死多少人他更不在意。
他忠于先帝吗?这是必然的。可很可惜,他的忠带着太多残忍和无情,更带着他的独断专权,带着他的傲慢和冷漠,还有自私自利。
“至于说这些人,哈哈哈,所以我说先帝还是太过轻信他人了。”周楚天冷笑着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小菜,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手下,有五千死士,而这五千人……全是我二人还未闹翻之前,我秘密在边军抽出来的。”
“你在说笑吧?”道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千人,还是边军,你……”
“没错,就是五千,而且就是边军。”周楚天突然看着道士,目光中带着一种火光。“想来道长当年应当听闻过,有名的安林突袭,金满人袭击了大兴边境一支负责扫荡的军队。”
“可那一次……这场突袭,从来就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