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意已刺入骨髓。北疆的风卷着沙尘和枯草,呜咽着掠过城墙垛口,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战争的阴云并未因季节的转换而消散,反而在暗处酝酿着更加汹涌的波涛。
晋阳城头,李威按剑而立,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拂动。他目光如隼,扫视着城外远处北魏大营连绵的灯火。拓跋珪的主力逐渐陈兵边境,虽未大举攻城,但那无形的压力,比刀剑更令人窒息。
“将军,各营报,箭矢储备尚足,但礌石、火油消耗颇巨,需加紧补充。”副将低声禀报。
“知道了。”李威声音沙哑,“传令后方州县,不惜一切代价,保障晋阳物资输送。另,命工匠营日夜赶制守城器械,尤其是那些‘铁火鹞’。”
他口中的“铁火鹞”,是格物院根据苻坚的设想,结合现有工艺捣鼓出来的一种守城武器。本质上是一种改良后的重型抛石机,但抛射的不再仅仅是巨石,而是特制的、内填猛火油和少许火药的陶罐。点燃后抛出,落地时罐体碎裂,火油四溅,遇火即燃,能有效焚烧敌人的攻城器械和密集队形。虽然准头堪忧,操作复杂,且在守城战中试用次数不多,但其恐怖的视觉效果和对士气的打击,已初显威力。
城墙上,守军将士们裹着厚厚的冬衣,在寒风中警惕地值守。他们的脸被冻得皲裂,眼神却依旧锐利。每隔一段距离,就架设着床弩和改良后的神臂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更远处,一些被苻坚称为“夜叉檑”,布满铁钉的滚木和“留客住”(带倒刺的铁网)的新式守具,也被安置在关键位置。整个晋阳,如同一只蜷缩起来、却浑身布满尖刺的钢铁刺猬,静待着猎物的扑击。
松州,大雪已封山。
张蚝站在营帐外,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铁甲上,迅速凝结成霜。松州大败,如同梦魔,至今萦绕不去。
“将军,探马回报,吐蕃境内大雪更深,各部收缩,短期内应无大举动向。”参军将最新的情报呈上。
张蚝接过,只是扫了一眼,便攥在手中。吐蕃的暂时安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他渴望一场真正的战斗,一场能让他洗刷耻辱、证明自己的血战。无论是面对吐蕃,还是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能北上与北魏铁骑碰一碰。
“传令下去,雪停之后,各部加强雪地行军与作战操练。吐蕃人畏寒,我军则要反其道而行之!”张蚝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告诉将士们,安逸,只会磨钝我们的爪牙!”
他知道自己有些急躁,但他控制不住。每当闭上眼,那些战死袍泽的面容和吐蕃骑兵嘲弄的呼啸声就会浮现。这份执念,支撑着他,也煎熬着他。
凉州,故臧城节度使府。
杨定与刚从敦煌返回的侄子杨盛对坐,中间摆着一张西域诸国的形势图。
“叔父,据侄儿观察,龟兹、于阗等国,受我朝恩威并施,目前态度恭顺。但疏勒、且末等地,与吐蕃往来密切,其心难测。”杨盛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道。
杨定捋着胡须,沉吟道:“吐蕃大论旺布,似乎已被陛下密信说动,对张雁多有掣肘。此乃良机。我意,可联合龟兹、于阗,对疏勒、且末施加压力,或可迫其改弦更张,至少,要让他们不敢轻易为吐蕃前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另外,可让西域商人放出风声,就说我大秦有意重开‘玉门军市’,以优厚价格,收购西域良马、玉石、香料,但仅限于与我朝交好之邦国。”
杨盛眼睛一亮:“侄儿明白!此乃阳谋,以利驱之,分化拉拢,可事半功倍!”
“不错。”杨定点头,“西域诸国,重利轻义者多。只要利益足够,不怕他们不动心。你回到敦煌后,便着手去办,动静可以大一些,就是要让吐蕃和那些摇摆不定的国家看清楚,跟着我大秦,才有肉吃。”
洛阳,东宫。
太子苻宏面前摊开着来自北疆、西线、乃至“听风阁”关于北魏内部的最新情报。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拓跋珪老谋深算,按兵不动,是在消耗我军心士气,也是在等待时机。”他对着几位心腹属官分析道,“而我朝西线,虽暂时稳住,但张雁此人,野心勃勃,旺布能否完全压制,犹未可知。长期对峙,于我不利。”
一位年轻属官建议:“殿下,是否可效仿对付吐蕃之策,遣密使潜入北魏,联络其境内反对拓跋珪的部落或贵族?若能使其内乱,则北疆之危自解。”
苻宏摇了摇头:“拓跋珪统一草原后,对内部掌控极严,手段酷烈,反对势力大多已被铲除或震慑,此计难行。而且,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反而会坚定其南下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凋零的树木,缓缓道:“父皇曾言,战争之胜负,往往在于庙堂算路之深浅,在于国力之厚薄。拓跋珪想耗,那我们便与他耗!但要耗得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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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传我令:一,命户部统筹,加大河北、河东两道赋税折色比例,所获银钱,优先用于向北线输送布帛、药材等过冬物资,稳定军心民心。二,命工部及将作监,全力保障北线军械供应,尤其是弓弩箭矢与守城器具,可允许边镇自行设立小型作坊,就地补充损耗。三,格物院所有关于军械、医药之新得,无论成熟与否,皆抄送北线李威处,供其参详选用。”
他要做的,是在这场耐心的比拼中,让大秦的战争潜力一点点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优势,让拓跋珪看不到速胜的希望,从而动摇其决心。
与此同时,北魏盛乐皇宫内,拓跋珪的心情也并不轻松。
他收到了边境传来的零星战报,多是些小规模冲突失利的消息。秦军的防守如同铜墙铁壁,尤其是晋阳,李威那块老骨头,比他想象的更难啃。更让他心烦的是,派去南方的细作回报,秦国境内并未因长期对峙而出现明显的动荡,后勤补给似乎也跟得上,那个“炼丹”的皇帝,好像真的有两下子。
“陛下,军中粮草消耗巨大,部分部落首领已有怨言,认为空耗国力,却无所得。”心腹大臣小心翼翼地禀报。
拓跋珪冷哼一声:“告诉他们,想要中原的花花世界,就得有耐心!苻坚,岂是轻易可图之辈?”
话虽如此,他内心也开始泛起一丝焦虑。天气越来越冷,对大军不利。而西边的吐蕃,似乎也被秦国稳住了,并未如预期般给予秦国足够压力。难道真要被迫退兵?他不甘心!飞狐陉的耻辱,南方的富庶,像两把火在他心中燃烧。
“再等等”他盯着地图,喃喃自语,“苻坚,朕倒要看看,你的乌龟壳,能硬到几时!开春之前,必见分晓!”
深秋的寒意,浸润着南北双方统治者的心。战争的车轮在泥泞中缓慢而沉重地滚动着,比刀光剑影更残酷的意志较量与国力比拼,在这霜重露寒的季节,悄然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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