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宸殿。
地龙烧得暖热,但殿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寒冬更加凝重。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展在白玉地面上,晋阳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北魏军的兵力部署。
苻坚赤足站在地图旁,冕旒早已摘下,只束着简单的金冠。他的目光在晋阳与洛阳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当年飞狐陉大捷后,李威献上的战利品。
“十日”他喃喃自语。
影狼如鬼魅般出现在殿柱阴影中,声音低沉:“陛下,晋阳密报。李威将军已将陛下密旨示于众将,军心大振。然城中箭矢仅剩三成,火油不足两成,滚木礌石耗尽。昨日魏军堆尸焚城,守军悲愤至极,已有死志。”
苻坚的指尖猛的收紧,玉佩几乎要嵌入肉中。
“拓跋珪这是要逼李威出城决战。”郭质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老尚书仆射披着厚重的貂裘,眉宇间满是忧色,“若李将军按捺不住,出城抢尸或劫营,便正中其下怀。”
“他不会。”苻坚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李威是什么人?二十七岁镇守陇西,三十四岁破羌人于秃鹫岭,四十岁任并州都督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
他走到御桉前,提起朱笔,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第一个字:
“邺”。
“传旨。”苻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命邺城留守、武卫将军苻晖,尽起邺城、幽州精兵十万,三日内集结完毕,五日内开赴晋阳。”
郭质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邺城乃河北根本,幽州直面辽东、高句丽残余势力,若尽起精兵北上,万一”
“没有万一。”苻坚打断他,笔走龙蛇,“高句丽已灭,慕容部烟消云散,辽东不足为虑。至于河北”他抬头看了郭质一眼,“朕相信苻朗在建康,能稳住东南半壁。”
他继续写第二个字:
“器”。
“命天工阁、格物院,开启甲字秘库。所有‘掌心雷’、‘铁火鹞’、‘神臂弩三型’,以及新试制的‘破甲锥’箭镞,全部装箱。”苻坚的语速越来越快,“朕不管它们还有什么缺陷,只要能用,全部运往晋阳。”
影狼忍不住道:“陛下,那些武器尚在试制阶段,‘掌心雷’哑火率仍有三成,‘铁火鹞’射程不足百五十步,且操作繁复”
“那就让李威去决定怎么用!”苻坚猛地将朱笔拍在桉上,墨汁溅出,在诏书上晕开一朵血色的花,“告诉王胡子,让他亲自押运,到晋阳后,他就是李威的火器营统领。哑火?射程不足?那就靠近了打!十步之内,朕不信哑火的铁疙瘩砸不死人!”
殿内一片死寂。郭质和影狼都被皇帝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决绝震慑了。
良久,苻坚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冷硬:“还有,将格物院所有关于火药配比、器械图纸的备份,全部密封,交由王胡子一并带走。告诉他,若事不可为宁可毁掉,绝不能落入魏虏之手。”
这是一个帝王最深的恐惧,也是最后的底线——那些来自未来的星火,可以熄灭,但绝不能为敌所用。
“第三。”苻坚蘸满朱砂,写下最后一个字:
“粮”。
“命司农寺、户部,开启黄河沿岸所有官仓。征调民船千艘,由水师护送,沿汾水北上,直抵晋阳以南五十里的龙门渡。朕不管用什么办法,十日之内,第一批粮秣必须送到晋阳城下。”
郭质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躬身:“老臣领旨。”
三道诏书,如同三道雷霆,从紫宸殿迸发而出,沿着帝国的血脉,奔向四方。
邺城。
大雪初霁,校场上的积雪被十万双战靴踏成泥泞。旌旗如林,矛戟如雪,黑压压的军阵从校场一直延伸到城墙根。
点将台上,苻晖一身玄甲,肩上的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烈烈翻卷。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容酷似其父苻坚,只是线条更加硬朗,眼神更加冷峻。作为苻坚的儿子,他南征先锋,灭高句丽,镇守河北,已是身经百战。
此刻,他手中握着那道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绢帛上只有九个字:
“救晋阳,如救朕。勿惜代价。”
“将士们!”苻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校场,“晋阳被围,李威将军困守孤城二十余日!魏虏焚我袍泽尸骨,辱我大秦军魂!陛下有旨——”
他猛地展开猩红披风,露出内衬上刺目的八个大字:
雪耻!复仇!
十万人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雪耻!复仇!”
“幽州骑军为前锋!”苻晖长剑出鞘,指向北方,“三日破常山,五日抵井陉!邺城步卒为中军,携所有攻城器械,紧随其后!辎重营押运粮草,昼夜兼程!”
“此去晋阳六百里,朕给你们的军令只有一个字——”苻晖的声音斩钉截铁,
“快!”
,!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铁甲铿锵声中,十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出邺城,踏碎冰雪,朝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苻晖最后一个翻身上马。亲卫递上头盔,他却没有接,只是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轻声自语:
“李老将军,撑住。苻晖来了。”
同一日,洛阳北郊,天工阁秘密工坊。
这里的气氛与邺城校场的慷慨激昂截然不同。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工匠们沉默而迅速的忙碌。
王胡子——那位最早参与火药试验的老匠人,如今已是天工阁“火器营”的实际负责人——正蹲在一口巨大的樟木箱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铺着浸过油的干草。每个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二十颗“掌心雷”,每一颗都用棉布仔细包裹,分开固定。
“三层干草,一层油布,再一层干草。”王胡子对着身边的年轻学徒反复叮嘱,“记住了,宁可多垫,不能少垫。这玩意儿怕颠簸,更怕受潮。”
学徒紧张地点头,手却有些抖。
王胡子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怕什么?老子跟这玩意儿打了两年交道,炸过七回,最严重的一次也就少了三根手指头。”他举起缺了食指和中指的右手,“你看,不耽误吃饭喝酒。”
学徒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时,一队禁军押送着十几辆特制的牛车驶入工坊。这些车的车轮都用厚牛皮包裹,车架加固,行驶起来几乎无声。
“王师傅!”禁军校尉抱拳,“奉陛下旨意,火器营全部装备,两个时辰内必须装车完毕。子时出发,由末将亲自护送,走崤函古道,经河东,直插晋阳南线。”
王胡子猛地站起:“两个时辰?那些‘铁火鹞’还没调试完!还有新到的‘破甲锥’,淬火工序”
“陛下说了。”校尉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令牌,“凡已完成之器械,全部带走。凡未完成,就地销毁”
王胡子浑身一震。他回头看着工坊深处——那里,三十架改良后的“铁火鹞”还搭着油布,二十名工匠正在做最后的校准;更里面的锻造间,炉火正旺,新一批“破甲锥”箭镞刚刚出炉,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就地销毁。
四个字,重如千钧。
“明白了。”王胡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工坊里所有工匠吼道,“都听见了?完成的,装箱!没完成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砸了!一件不留!”
工坊里死一般的寂静。一个年轻工匠忽然红着眼眶喊:“王师傅!那三架‘铁火鹞’,再给半个时辰就能调好!还有那些箭镞,只要淬火完成”
“我说,砸了!”王胡子猛地转身,缺指的手掌拍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这是军令!陛下的军令!”
他环视着这些跟随自己日夜钻研的工匠,声音沙哑下来:“弟兄们,晋阳城的弟兄,在用命给咱们换时间。咱们在这儿多耽搁一刻,城头上可能就要多死十个人、一百个人李威将军在等着,陛下在等着。”
他弯腰抱起一摞图纸——那是两年来的所有试验记录,配比数据,失败教训,成功心得。
“这些东西,比那些铁疙瘩更重要。”王胡子将图纸塞进一个防水的铜筒,封上火漆,贴身绑在怀里,“老子要是死在路上,你们记住,这铜筒,要么送到晋阳”
子夜时分,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洛阳北门。
没有火炬,没有喧哗,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十五辆牛车,装载着三百颗“掌心雷”,五十架“铁火鹞”,两千支“破甲锥”箭镞,以及配套的火药、火油、零件。
王胡子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洛阳城垣。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皱纹滚落。
他想起两年前,陛下第一次召见他,指着那些硝石硫磺,说:“老王,这东西能改变天下。”
当时他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
现在他信了。
“改变天下”王胡子喃喃自语,紧了紧怀里的铜筒,“先改变晋阳吧。”
车队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中。
十一月二十一,紫宸殿夜。
苻坚站在露台上,任凭寒风灌满衣袖。影狼如影子般侍立在后。
“邺城军,昨日已过邯郸。”
“天工阁车队,今晨抵达渑池。”
“漕运粮船,三百艘已出黎阳仓,余下七百艘三日内齐发。”
影狼一条条禀报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苻坚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忽然问:“影狼,你说,朕的这些新式武器?”
影狼沉默片刻:“臣不知对错。臣只知道,若没有这些‘掌心雷’、‘铁火鹞’,是让人害怕的武器。”
“是啊”苻坚长叹一声,心理暗想到“如果我没有来,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苻坚或许还是会在淝水战败,前秦还是会分崩离析,拓跋珪还是会统一北方历史有它自己的轨迹。”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殿内的烛火,明亮得惊人:“但朕来了。既然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看着华夏陆沉。那些火药,那些器械,或许会改变战争的形态,或许会带来更多的杀戮但至少,它们握在朕的手里,握在愿意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手里。”
雪花飘进露台,落在他的肩头。
“告诉李威,告诉苻晖,告诉所有北上的人。”苻坚的声音穿透风雪,
“这一战,不是为了朕的江山。”
“是为了让后世子孙,不用再经历这样的冬天。”
夜色深处,北方的天空,隐隐有雷声滚动。
那不是春雷。
是十万铁骑踏碎山河的轰鸣,是星火即将燎原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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