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子夜。
楼烦关外三十里,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险峻山道。
贺兰鲁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绵延的铁狼卫停下。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勾勒出两侧狰狞的山影和脚下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石径。夜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衬得四周死寂。
“少帅,前方三里便是‘一线天’,过了那里,再走十里平缓谷地,就能望见楼烦关南墙。”向导是贺兰部老猎户,对此地山路了如指掌,此刻却声音发颤,“只是……今夜这山,静得瘆人。”
贺兰鲁年约二十五,面庞棱角分明,继承了其父的勇悍,却多了几分阴鸷。他披着暗色皮甲,腰悬弯刀,闻言眯眼看向黑黢黢的前方:“瘆人?秦人难道还敢在这深山老林里设伏?王据有那个胆子?”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安。父亲叮嘱此行务求隐蔽迅猛,但自昨夜潜入这太行支脉以来,别说秦军游骑,连寻常樵夫猎户都没遇到一个,确实反常。
“派两小队斥候,前后拉开半里,仔细探查。尤其是两侧山崖。”贺兰鲁下令,“其余人,保持间距,缓速前进。天亮前,必须赶到楼烦关下!”
命令层层传递。两百名轻骑分为四队,前后左右散开探路。主力则排成长蛇阵,在向导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踏入“一线天”。
所谓“一线天”,是两座陡峭石山间一道宽仅数丈、长达百余步的天然裂隙。抬头望去,只见一线扭曲的夜空。脚下石径布满碎石,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贺兰鲁率亲卫走在队伍中段,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两侧崖壁在黑暗中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压迫感十足。
前队已快走出裂隙,后队才刚刚进入。就在主力完全进入“一线天”最窄处时——
“咻——砰!”
一支响箭突然从左侧崖顶尖啸升空,在半空炸开一团微弱的火光!
“敌袭!”贺兰鲁厉声大喝,同时猛地伏低身体!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并未落下。崖顶一片死寂,只有那支响箭的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怎么回事?”贺兰鲁惊疑不定。是秦军斥候偶然发现,鸣箭示警?还是……
不等他想明白,前方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连续爆响!
“轰!轰轰轰——!!!”
那声音比雷声更沉闷,更集中,伴随着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谷口方向!
“少帅!前队遇袭!谷口被堵住了!”前方传来凄厉的呼喊。
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响和惨叫!
贺兰鲁心脏猛地一沉——中埋伏了!而且不是寻常的箭矢滚石,是秦人那该死的“雷火”!
“不要乱!前后队向中间靠拢!盾牌手举盾!弓箭手向两侧崖顶抛射!”他嘶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
但狭窄的地形和突如其来的爆炸,让久经沙场的铁狼卫也出现了混乱。战马受惊,嘶鸣乱窜,骑兵相互冲撞,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左侧崖顶,赵虔伏在一块巨石后,透过简易的“窥筒”观察着下方谷中的混乱。他身旁,二十名实验营的炮兵正紧张地操作着五架特制的“崖顶抛射器”——这是将轻型旋风炮的炮臂加长,固定在崖顶岩石上,专门用于居高临下投掷重型“轰天雷”。
“第一轮齐射效果不错。”赵虔声音平静,“装填第二轮,改用延时引信,让他们躲无可躲。”
“是!”
炮手们迅速将重达十斤、外壳铸有预制破片凹槽的“铁壳轰天雷”放入炮兜,点燃加长的缓燃引信。
“放!”
炮臂勐地扬起,五枚黑乎乎的铁球划着抛物线,落入下方密集的魏军队列中。
这一次,没有立刻爆炸。
谷中的魏军刚从那第一轮爆炸的震惊中稍稍回神,看到又有铁球落下,惊恐地试图散开躲避。但“一线天”内空间有限,人马拥挤,根本无处可躲。
“轰隆——!!!”
短暂的死寂后,更加猛烈的爆炸接连迸发!铁壳碎片以极高的速度向四周迸射,轻易穿透皮甲,撕裂血肉!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杂,谷底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右侧崖顶也没闲着。五十名弩手在沉师傅指挥下,用改良臂张弩瞄准下方那些试图举盾结阵的魏军军官和旗手,进行精准狙杀。弩箭破空声被爆炸掩盖,但每一箭落下,必有一人倒下。
贺兰鲁被亲兵用盾牌死死护在中间,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尽是火光、浓烟和飞溅的血肉。他目眦欲裂,怒吼道:“弓箭手!给我向两侧崖顶射!压住他们!步兵下马,攀岩!杀上去!”
一部分魏军弓箭手勉强组织起反击,箭矢稀疏地射向崖顶,但在黑暗中准头大失,且崖顶早有掩体,收效甚微。数十名悍勇的魏军步兵弃马,试图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但刚爬几步,就被上方扔下的“掌心雷”炸得粉身碎骨。
“少帅!攀不上去!崖顶早有准备!”一名满脸血污的千夫长踉跄跑来,“前后谷口都被巨石和霹雳火封死!我们被堵死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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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鲁抬头望去,两侧崖顶火光闪烁,弩箭和“天雷”不断落下,己方伤亡每息都在增加。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遭遇的秦军斥候”,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王据?不,王据没这个本事!这是……专门冲着他贺兰鲁来的!
“撤!原路后撤!冲出谷去!”贺兰鲁嘶吼,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被慢慢磨死。
然而后路早已被堵死。赵虔在设伏时,已在“一线天”入口处埋设了大量“地雷”用石板压发的特大号掌心雷和绊索陷阱,并用巨石和伐倒的大树构筑了简易工事,由一百名实验营步卒据守。溃退下来的魏军后队,迎头撞上了密集的弩箭和爆炸,根本无法突破。
进退维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几乎在“一线天”伏击战打响的同时,楼烦关南墙外五里处的平缓谷地,也爆发了激战。
贺兰鲁为求稳妥,将五千铁狼卫分成了两路。他亲率三千主力走“一线天”险道,意图出奇制胜;另派副将尉迟跋率两千骑,走相对宽阔但绕远的“老谷道”,约定在楼烦关下汇合,作为预备队和牵制。
尉迟跋的两千骑在寅时初抵达关城五里外,正准备稍作休整,等待贺兰鲁的信号。不料关城方向突然火光大亮,鼓声震天!紧接着,关门猛地打开,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竟然主动冲了出来!
“秦军出关了?!”尉迟跋又惊又喜,“贺兰少帅那边得手了?这是守军要逃?”
他立刻下令:“全军!迎上去!别让他们跑了!趁势夺关!”
两千铁狼卫嚎叫着策马冲锋。双方骑兵在昏暗的黎明微光中轰然对撞!
然而一交手,尉迟跋就发现不对劲。这支出关的秦军骑兵异常悍勇,且装备精良,马槊长刀舞动如风,丝毫不像是慌乱逃窜的守军。更诡异的是,这些秦骑并不恋战,一番冲杀搅乱魏军队形后,竟然调转马头,又向关城方向撤去!
“想跑?追!”尉迟跋杀红了眼,率军紧追不舍。
就在他们追至距关墙不到两百步时,关墙之上,突然亮起数十处火光!
“放!”守将王据亲自在城头挥旗。
五十架改良臂张弩同时激发!弩箭如飞蝗般扑向追来的魏军骑兵!与此同时,数十枚黑乎乎的“掌心雷”从城头雨点般落下!
“轰轰轰——!”
爆炸在密集的骑兵群中开花!破片横扫,人仰马翻!冲锋势头瞬间被打断!
“有埋伏!撤!”尉迟跋肝胆俱裂,慌忙勒马。
但为时已晚。那支诱敌的秦军骑兵去而复返,配合城头弩箭和雷火,从侧翼猛插过来!更致命的是,关城两侧的山林中,突然又杀出数百秦军步卒,手持长枪大盾,结成坚阵,堵住了退路!
这是赵虔留给王据的八百实验营步卒和两百骑兵,配合关城原有守军,布下的“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局!
尉迟跋部陷入重围,前有关城弩炮,后有堵截步阵,侧有游骑袭扰,瞬间死伤惨重。他拼死率数百亲卫向外突围,身中三箭,侥幸逃入山林,两千铁狼卫,折损过半。
辰时,天色大亮。
“一线天”谷地内,硝烟仍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狭窄的谷道内,人马尸骸层层叠叠,断臂残肢随处可见,许多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碎石泥土,缓缓汇成细小的溪流。
贺兰鲁还活着。他被亲兵拼死护卫,退到了一处略微宽敞的岩凹下,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个个带伤,神情惊恐。三千铁狼卫主力,在这条死亡峡谷里,伤亡超过两千,余者溃散。
崖顶的攻击不知何时停止了。但贺兰鲁知道,秦军就在上面,像猎人看着坠入陷阱的猎物。
“少帅……我们……降了吧……”一名亲兵颤抖着说。
“放屁!”贺兰鲁一耳光将他扇倒,目露凶光,“我贺兰鲁宁可战死,也绝不降南人!收集还能用的箭失,准备最后……”
话音未落,崖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用的是鲜卑语:“下面可是贺兰鲁少帅?我乃大秦太原镇守使麾下,实验营统领赵虔!”
贺兰鲁咬牙,不答。
那声音继续道:“少帅,你已身陷绝境。我家将军有言:念你亦是猛将,若肯弃械归降,可保性命,送至洛阳,以礼相待。若执迷不悟……”
“要杀便杀!哪来许多废话!”贺兰鲁嘶声怒吼。
崖顶沉默片刻,赵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惋惜:“既如此……送贺兰少帅上路。”
话音刚落,崖顶突然抛下数十个陶罐,落在岩凹周围。
贺兰鲁和残兵惊骇地看着那些陶罐,以为又是“天雷”。然而陶罐落地碎裂,流出的却不是火药,而是黏稠的黑褐色液体——猛火油!
紧接着,几支火箭落下!
“轰——!”
烈焰瞬间腾起,将岩凹化作一片火海!惨叫声凄厉绝伦,很快又被噼啪的燃烧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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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鲁浑身着火,如同一个火人般冲出,挥舞着弯刀,向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发出最后的嚎叫,最终踉跄倒地,被火焰彻底吞噬。
楼烦关南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尉迟跋部残兵被实验营和王据守军分割围歼,仅有尉迟跋等数十骑侥幸逃脱,遁入深山。
当午后的阳光驱散最后一丝硝烟时,楼烦关前,尸横遍野。
是役,贺兰鲁所率五千铁狼卫,战死三千七百余人,被俘四百余,仅八百余骑溃散逃脱。尉迟跋重伤,生死不明。而秦军方面,实验营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二百余人;楼烦关原守军伤亡不足百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偷袭,变成了一场惨烈的歼灭战。
三日后,战报与贺兰鲁那柄烧得变形的弯刀,被快马送至太原,旋即又以六百里加急飞报洛阳。
平城,贺兰讷大帐。
当看到儿子那柄熟悉的弯刀,以及逃回的溃兵描述的惨状时,这位纵横草原数十年的老枭雄,竟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座位上。
“鲁儿……我的鲁儿……”他老泪纵横,继而化为滔天怒火,“苻晖!赵虔!秦狗!我贺兰讷与尔等,不共戴天!”
但他心中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五千铁狼卫,贺兰部最精锐的力量,就这么折损殆尽!更重要的是,秦人显然早有准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计划早已泄露!说明盛乐那边,有人不想让他成功!
“长孙崇……一定是长孙崇!”贺兰讷眼中杀意沸腾,“还有那个张先生……都是圈套!”
盛乐,长孙崇府邸。
收到楼烦大败、贺兰鲁战死的消息时,长孙崇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阵复杂的快意。贺兰讷遭此重创,实力大损,短期内再也无力威胁自己。但紧接着,他又感到深深的后怕——秦人的战力,尤其是那新式军械在伏击战中的威力,远超想象!若贺兰鲁换成自己……
“张先生……”他喃喃道,对那个神秘商人背后的意图,产生了更深的疑虑和警惕。
洛阳,紫宸殿。
苻坚仔细阅读着战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实验营表现上佳,新战术新器械经此一战,验证有效。”苻宏兴奋道,“贺兰讷折了儿子和最精锐的部曲,短期内北疆可安稳了!”
郭质却道:“陛下,贺兰讷遭此重创,必不甘心,恐会铤而走险。且其恨意,很可能转向长孙崇及盛乐朝廷。北魏内斗,或将更趋激烈,甚至可能爆发内战。”
苻坚放下战报,缓缓道:“贺兰讷痛失爱子,精锐丧尽,已不足为虑。他若聪明,该想着如何自保,而非报复。至于内战……”他目光深远,“若真能打起来,对我大秦,倒非坏事。怕只怕……有人快刀斩乱麻。”
他看向苻宏:“传旨,厚赏太原、楼烦有功将士。阵亡者优加抚恤。实验营扩编至三千人,赵虔擢升为镇北将军,仍领实验营。另,命影狼加强监视贺兰讷、长孙崇动向,尤其是……盛乐那位小皇帝。”
“儿臣遵命。”
当夜,苻坚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柄贺兰鲁的弯刀。刀身扭曲,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仿佛预示着北魏这个强邻,也将在内部剧烈的冲突与挣扎中,扭曲、变形。
楼烦关的血火,暂时熄灭了。但它点燃的仇恨、恐惧、野心与猜忌,却如同飘散的火星,落入了北魏这个干柴遍布的国度。
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