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难闻的味道
县人民医院老旧的门诊楼，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潮湿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沈照野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背着装有阿满的宠物包，踏进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粘稠的泥沼里，沉重而滞涩。
循着电话里含糊的指示，他走上三楼骨科病房区。走廊狭长而昏暗，顶灯坏了几盏，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嘈杂着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低语、还有远处某个病房传来的、尖锐而熟悉的争吵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瞬间刺穿了沈照野的耳膜，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顷刻间冻结。
他不需要辨认，那就是父亲沈国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暴戾的沙哑，还有那个他法律上的母亲、后妈李彩娟尖利刺耳的哭诉和指责。
病房门虚掩着，争吵声毫无遮拦地倾泻出来：
“你个死酒鬼！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丢人丢到单位去！你怎么不干脆摔死算了！我和照祥以后怎么见人啊！”李彩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如刀。
“放你娘的屁！老子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娘俩我会去受那个气？！你个扫把星！克死前头那个，现在又来克我！”沈国强的咆哮震得走廊似乎都在抖，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为了这个家？你除了喝就是赌！这个家早就被你败光了！要不是照野每个月寄钱回来，我们早就喝西北风了！你现在还有脸说！”
“沈照野？那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白养他那么大！翅膀硬了就飞了！管过老子死活吗？！他现在在哪儿？啊？让他滚过来！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父亲的怒吼如同惊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照野的心脏。
“你还有脸提照野？要不是你当年”
“够了！”
争吵还在继续，污言秽语，互相指责，将陈年旧怨和最不堪的算计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这充满病痛和脆弱气息的空间里。那些话，和记忆中无数个破碎的夜晚重叠在一起，化作无数双无形的手，将沈照野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急速窜遍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浸入了冰窖。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得几乎要炸开。耳边是嗡嗡的轰鸣，父母的争吵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像是紧贴着头皮嘶吼的魔音。旧日的创伤，如同蛰伏的凶兽，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苏醒，将他吞噬。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恐惧、无助、愤怒和深深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声音漩涡。他踉跄着退到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杂物、光线昏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宠物背包里的阿满，感受到了沈照野剧烈波动的情绪和身体的颤抖，急得在里面团团转，用爪子使劲扒拉着网眼，发出焦躁的“喵嗷”声。它看不到外面，但它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更能感受到沈照野那几乎要崩溃的“场”。
「笨蛋！别听！捂住耳朵！快捂住耳朵！」 阿满的意念又急又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拼命地冲击着沈照野被负面情绪占据的脑海。「看着我！沈照野！抬头看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它用脑袋使劲顶着背包，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见沈照野依旧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无法自拔，阿满更急了，它开始用带着倒刺的舌头，疯狂地舔舐隔着网眼的、沈照野冰凉的手背，试图用这种略带刺痛又湿漉漉的触感，将他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拉回来。
「醒醒！那是噪音！是垃圾！别让那些脏东西进到心里！看着我！感受我！我在这里！阿满在这里！」 它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暖和焦急，像一团小小的、却拼命燃烧的火苗，试图驱散沈照野周身的严寒。
或许是那一下下带着轻微刺痛的舔舐，或许是阿满那充满了担忧和固执的意念呼唤，终于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将沈照野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他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那湿漉漉、带着些许刺痒的触感。他低下头，透过宠物包的网眼，对上了阿满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瞳孔。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傲娇与嫌弃，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担忧和一种“你不许倒下”的强硬守护。
那一刻，仿佛隔绝了所有嘈杂的咒骂和哭喊，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这双眼睛。
沈照野颤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冰凉，但那种灭顶的窒息感稍稍退去。他伸出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轻轻贴在宠物包上，隔着布料，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传递过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和震动。
“我没事。”他对着阿满，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像是在安慰它，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走廊那头，病房里的争吵似乎暂时告一段落，或许是护士的干预，或许是吵累了，只剩下李彩娟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沈照野依旧蜷缩在角落，没有立刻起身。他需要一点时间，积攒起足够的勇气，去推开那扇门，直面那片他逃离了两年、却从未真正摆脱的狼藉。
而阿满，则安静了下来，不再焦躁地扒拉网眼，只是用脑袋紧紧贴着沈照野手掌放置的位置，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呼噜声。在这充满消毒水味道和人性不堪的冰冷角落里，这一人一猫，相互依偎，成为彼此唯一的热源和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