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愕然摇头:"愚兄闲散惯了,只愿与友人纵酒高歌,辜负贤弟美意了。
"啪!"冯唐怒拍桌案:"孽障!整日与狐朋 厮混!从前不肯从军便罢,如今连你兄弟提携都要推辞?"冯夫人也劝道:"有了官身才能继承家业,你叫我们如何放心?"
冯紫英愁眉紧锁:"孩儿实在厌 场倾轧,想到要与那些口蜜腹剑之人周旋,便头痛欲裂。"
"你"冯唐气得要动手,被冯夫人拦下。宴席不欢而散后,冯唐执意留贾瑜在府中住下,命人收拾了客房。
清晨时分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贾瑜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他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客房内简约雅致的陈设。
细密的窗纸透进缕缕晨光,为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贾瑜舒展筋骨,慢条斯理地起身更衣。
两名丫鬟捧着洗漱用具恭敬侍立,贾瑜却婉拒了递来的杨柳枝,取出自备的牙刷。
虽然穿越数月,他始终无法适应古人这种洁牙方式。
梳洗完毕,冯紫英兴冲冲前来邀约饮酒,却被贾瑜婉言谢绝。
"兄长,饮酒之事来日方长,眼下当务之急是购置宅院安顿下来。"
冯紫英恍然点头:"贤弟所言极是。你如今贵为东城指挥使,确实需要像样的府邸。此事包在为兄身上,不知贤弟有何要求?"
贾瑜略作思忖:"既在东城任职,宅院自然选在东城。三进院落便足矣。"
冯紫英盘算道:"为兄这几日便去打听。不过三进宅院价值不菲,贤弟需有准备。"
贾瑜含笑递上两张银票:"这是西千两,若不够再与我说。"
"包在为兄身上!"冯紫英爽快收下银票,忽又压低声音,露出促狭笑容:"今日可要随为兄去金 见识罗刹国 ?那些金发碧眼的异域佳人,定让贤弟大开眼界。"
贾瑜正暗自腹诽这位"豪杰"的做派,忽有小厮来报:"少爷,荣国府赖大管家在外求见贾公子。
"荣国府找我?"贾瑜颇感意外。
冯紫英笑道:"贤弟如今可是风云人物。自你押解戚建辉进京,满朝文武都想见识这位敢动襄阳侯之孙的勇士。"
"襄阳侯之孙?"贾瑜愕然。
冯紫英诧异道:"戚建辉正是襄阳侯嫡孙,贤弟竟不知晓?"
贾瑜彻底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料到,勾结二龙山匪徒的昌平府守备竟是襄阳侯的嫡孙。要知道,襄阳侯可是开国十二侯爵之一啊。
呆立良久,贾瑜才犹豫着开口:"如此说来,小弟这是彻底开罪了襄阳侯府?"
"正是。"冯紫英朗声笑道。见贾瑜仍有些恍惚,他强忍笑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贤弟不必忧心。自襄阳侯故去后,侯府便日渐式微。传到戚建辉这辈,早己不复开国盛况。他能当上昌平守备,不过是曲意逢迎内阁首辅谈卿云罢了。这等败类,简首辱没勋贵门楣。你且安心,除了谈卿云,没人会替他出头。先不说这些,咱们去见贾府来人吧。"
来到外堂,贾瑜定睛一看,竟是熟人赖大。见二人进来,赖大慌忙起身行礼:"荣国府赖大见过贾大人。"
贾瑜嘴角微扬:"哟,赖管家今日怎有雅兴来神武将军府?莫非又要像上回那样,带着豪奴押我回府?"
"嗯?"冯紫英闻言顿时沉下脸来,厉声喝道:"来人!"两名亲兵应声而入。冯紫英冷声道:"贤弟,这厮可曾冒犯过你?若有不敬,今日虽不能取他性命,教训一番倒无不可。"
"锵——"亲兵佩刀出鞘,寒光凛冽。这些沙场老兵浑身杀气,吓得赖大踉跄后退,面如土色,牙齿不住打颤:"贾贾公子明鉴!上回老奴只是奉命行事,绝非有意为难。此番奉老太太之命请您过府一叙,您您可不能动粗啊。"
贾瑜摆摆手:"罢了,与这老奴计较无益。既是老太太相召,我便走一遭。正好我也有事要去荣国府。"冯紫英这才示意亲兵退下。
待贾瑜更衣完毕,赖大见到他身着绣彪补子的团领衫时,不禁怔在原地。
贾瑜身佩宝剑,神情肃穆,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这这"
贾瑜淡然问道:"赖管家,本官这身官服可有不妥?"
"不敢不敢"
赖大低头噤声,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实在想不明白,月余前那个在风雪中求见的落魄少年,如今竟成了六品武官,更执掌东城兵马司。
"糟了!"
赖大突然想起一事,顿时冷汗涔涔。那日贾瑜在荣国府门前遭毒打之事,以这位的心性,岂会轻易揭过?
贾瑜并未理会赖大的心思,取了个锦盒便跨上冯唐所赠枣红马,首奔宁荣街而去。
两刻钟后,二人抵达荣国府东角门。沿途丫鬟仆妇见到身着官服、腰悬佩剑的贾瑜,纷纷侧目私语。
"这不是金陵来的那位吗?听说差点被余信家的"
"竟当上六品官了!"
"余信家怕是要倒霉了"
贾瑜环视府邸,只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不愧是百年公府。
赖大引路道:"老太太与众位老爷都在荣庆堂候着大人。"
见贾瑜神色如常,赖大暗自诧异。寻常六品官听闻贾府召见,早该诚惶诚恐,这位怎如此镇定?
荣庆堂前,贾瑜左手提盒,右手扶剑而立。抬头望见赤金匾额上"荣庆堂"三字苍劲有力。
"请大人稍候。"赖大入内通禀。
不多时,贾政快步迎出。见到官服笔挺的贾瑜,不由怔在原地。
贾瑜如今的气度让贾政难以将他与月余前那个潦倒少年联系起来,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贤侄"二字竟哽在喉间。
倒是贾瑜率先行礼:"贾瑜见过大人。"
见对方主动问候,贾政这才舒展眉头:"原来是贾"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称呼,一时语塞。
贾瑜察觉他的窘迫,含笑道:"大人不必拘礼,仍唤我贤侄便是。"
"那老朽就托大了。"贾政定了定神,"既如此,你也不必称我大人,唤声世叔可好?"
"小侄遵命。"
三言两语间,二人便重新确立了称呼。
贾瑜心中暗叹:月前自己尊称大人时,贾政受之泰然;如今地位相当,反倒要论叔侄之谊。这看似亲近的转变,实则是权势更迭使然。
见贾瑜应下,贾政面露欣慰:"贤侄舟车劳顿,快随我进去罢。老太太等候多时了。"
穿过垂花门时,婆子打起湘妃竹帘。二人绕过十二扇紫檀屏风,来到满室生香的花厅。只见一位鹤发老妇人斜倚在填漆榻上,榻边酸枝木圆桌摆着时鲜果品。
贾政朗声道:"母亲,瑜哥儿到了。"
老太太忙唤:"鸳鸯,扶我起来。"身旁高挑丫鬟立即搀她端坐。
此刻贾瑜才看清这位诰命夫人:慈眉善目间缀着荷花绒簪,腕缠青铜佛珠。深红缎袄外罩青貂坎肩,隐约露出雪白的绒边裤脚。余光所及,两侧锦凳上坐着十余位锦衣男女,想必皆是贾府主子。
满室目光齐集于此。
众人眼中,这位身着深绿常服、胸绣彪纹的年轻武官长身玉立。虽不及宝玉俊秀,不似贾琏 ,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配上棱角分明的面容,自有一番铮铮铁骨的风采。在这脂粉堆里,恰似青松立於蒲柳之间。
贾母恍惚间,竟从这年轻人身上窥见亡夫昔年英姿。
"贾瑜给老太太请安。"
"快起。"贾母捻着佛珠笑道,"这就是金陵来的瑜哥儿?果然是我贾家好儿郎。"
这开场便将贾瑜纳入族中,尽显当家主母手段。
"老太太谬赞了。"贾瑜抱拳而立,神色淡然。
见他这般从容,贾母心下不悦。贾府上下谁不是战战兢兢?便是那些哥儿姐儿,见她皱眉都要跪地告罪。
贾瑜的态度平淡如常,就像寻常百姓和邻居寒暄一般,这让向来受人奉承的贾母心中颇不自在。
虽然心中不悦,但她也不好发作。毕竟贾瑜虽同姓贾,却己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对方给不给面子,全凭心意。
贾母脸上转瞬即逝的不悦旁人未曾察觉,却逃不过坐在她身旁、素来机敏的王熙凤的眼睛。
王熙凤轻笑着起身,摇着香帕走到贾母跟前:"老祖宗您瞧,这位金陵来的瑜哥儿多精神,活像刚下朝的将军呢!"
贾母被逗乐了,轻点王熙凤额头:"你这猴儿,可曾见过将军是什么模样?"
"怎么没见过?"王熙凤故作委屈,"祭祖时看过祖宗画像,那股威风劲儿,可不就跟瑜哥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番话引得满堂欢笑。贾瑜注意到屏风后似乎也传来轻笑声。贾母的不快随之消散,和蔼地对贾瑜说:"今日请你来,是听说贾家又出了位英才。你率兵剿灭二龙山匪患,又擒获勾结匪徒的戚建辉,这才得蒙圣上召见。老身与有荣焉,特地让政儿请你过府一叙。"
贾瑜神色真诚起来:"老太太言重了。贾瑜虽是金陵十二房的,但论辈分也是您的晚辈,您想见晚辈是应当的。"
"正是这个理儿。"贾母笑逐颜开。下首的贾赦、贾珍交换眼色,心中暗喜。
贾瑜又道:"其实即便您不召见,我也正有事要禀告。前日面圣时,有幸在宫中见到了元春姐姐。"
"你见到元春了?"贾母急忙追问,"那孩子可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原本闭目捻佛珠的王夫人也猛然睁眼,面露激动。
"我那苦命的丫头啊!"贾母突然垂泪。身旁一位高挑秀美的丫鬟连忙轻抚她的后背温言安慰。
贾瑜没料到一句话竟让荣庆堂乱作一团,连忙劝慰道:"老太太不必忧心,大姐如今一切安好。前些日子己从吴贵妃处调往皇后娘娘身边,现于凤藻宫任女史一职。"
"此话当真?大丫头进了凤藻宫?"贾母闻言立即止住泪水,急切地望向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