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想办法,在这滔天巨浪拍下之前,带着他在意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并且,尽可能地将这个关乎国运的秘密,传递出去!
这是王爵的第一个念头。
但送给谁?
林威?
林校尉此刻正率军在一线天苦苦支撑,他自身难保,而且营垒内部很可能有钱老倌乃至更高层级的内应。
消息一旦走漏,不仅无法挽救危局,反而会打草惊蛇,加速林威这支“弃子”的覆灭,甚至可能让北蛮提前发动对云州的总攻!
送给更高层?
云州的守将?
雁门关的统率?
他们凭什么相信一个小小边荒令史和他重伤妻子的一面之词?
空口无凭,在军国大事面前,他们这点人微言轻的指控。
只会被当成扰乱军心的谣言,甚至可能被直接拿下问罪!
证据!他们需要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王爵的目光猛地投向桌案上那些柳云舒呕心沥血破译出的册子草稿,以及那份刚刚完成的、真假参半的布防图。
他的眼神骤然亮起,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光。
“云舒!”王爵看向因为过度担忧和疲惫而脸色苍白的柳云舒,语气急促却异常坚定,“你立刻整理所有关于北蛮交易、信物‘黑石符’、‘甲字三号密道’以及可能指向钱老倌背后更高层勾结的破译内容!
要快!
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一份尽可能完整的证词!
重点突出北蛮利用黑石营作为跳板和掩护,其真实意图是云州的逻辑链条!”
他又猛地转向炕上的秦红玉,眼神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红玉,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抓紧每一刻恢复力气,养好伤。我们我们可能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了。”
“离开?”柳云舒下意识地重复,眼中流露出茫然与不舍。
这座砖房,是他们在这边荒之地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家。
虽然简陋,却承载了太多的艰辛与刚刚萌芽的希望。
“必须离开!”王爵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黑石营已经是死地!北蛮公主亲自现身指挥佯攻,这说明他们对这边的情况了如指掌,也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泄露他们真实战略意图的人活着离开!一旦一线天关卡被破,或者云州那边战事一起,这里首当其冲,会被第一时间血洗!钱老倌那个老狐狸,也绝不会放过我们这些‘账目’!”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着外面死寂中暗藏杀机的营地,声音低沉而冰冷,“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走,而且要带上我们掌握的证据,想办法穿过混乱的战线,把这个消息送到能相信它、并能采取行动的人手里!”
这个决定无比艰难。外面北蛮游骑肆虐,溃兵土匪横行,黑石营通往南方的道路几乎被逃难的人群和危险堵死。
他们三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弱质女流,只有他王爵还算健全,但也是手无缚鸡之力
前途渺茫,九死一生。
但是,留下来,更是十死无生!
炕上,秦红玉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可以走。”她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毅,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给我一天时间。”
王爵心头一痛,他知道秦红玉是在强撑。
那样的重伤,换做常人早已毙命。
她能撑过来已是奇迹,一天时间怎么可能恢复行动能力?
“不行!”王爵断然拒绝,“你现在动都不能动!我们至少需要等你伤口初步愈合,不再流血”他估算着时间,心头愈发沉重。北蛮会给黑石营这么多时间吗?云州那边的总攻,又会何时发动?
“王大哥,”柳云舒忽然开口,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假布防图,眼神中闪烁着聪慧的光芒,“我们或许不一定非要往南逃。”
王爵一怔,“不往南?往哪里?”
柳云舒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点向了代表黑石主营垒的位置,“去这里。”
“营垒?”王爵眉头紧锁,“营垒现在自身难保,城门紧闭,我们怎么进去?而且里面可能有内奸”
“正因为可能有内奸,我们才更要去!”
柳云舒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决断,“林威林校尉是秦姐姐的旧识,他至少是真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领!我们手里有北蛮公主现身、云州为主攻的证据链——册子破译内容、秦姐姐的亲耳听闻、还有我们对钱老倌、孙小狗活动的指证!更重要的是,我们有这份‘布防图’!”
她将“布防图”三个字咬得很重,“我们可以对林校尉直言,这是为了取信北蛮而伪造的,但其中也掺杂了部分真实信息。我们可以用它来证明我们确实接触到了北蛮核心层,获取了关键情报!这是取信于他最直接的投名状!”
王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云舒说得对!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反而有一线生机!
营垒再危险,也比在外面被北蛮游骑或钱老倌灭口要强!
只要能让林威相信他们的情报,凭借营垒的城墙和兵力。
或许能支撑得更久,也更有机会将消息传递出去!
“而且,”柳云舒继续分析,思路越来越清晰,“如果营垒内部真有高层内奸,我们贸然前往云州报信,很可能在半路就被截杀。只有先取得林校尉的信任,借助他的力量和渠道,才有可能将消息安全送达!”
王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不安。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确实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出路!
“好!就去营垒!”王爵下定决心,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比,“云舒,你继续整理证据,务必逻辑清晰,要点突出!红玉,你全力养伤,能恢复一分是一分!我我来想办法,看能不能在这两天内,再弄到一些关于营垒内部情况的消息,或者找到安全靠近营垒的办法!”
他走到炕边,蹲下身,紧紧握住秦红玉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红玉,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闯出去!”
秦红玉回望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坚定而充满生机的脸庞。
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她极其轻微的,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尽管力量微乎其微,却让王爵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穷的勇气。
他站起身,对柳云舒道,“云舒,照顾好红玉。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周老栓或者石柱那里,打听到一些营垒最新的消息。”
“王大哥,小心!”柳云舒担忧地嘱咐。
王爵点点头,再次检查了一下别在腰后的短刀,毅然推开了房门。
屋外,夜色更深,寒风更冽。
王爵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锐利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