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
朝鲜宣川港附近一处荒凉无名的滩涂。
月光清冷,洒在潮湿的沙砾和嶙峋礁石上,映得海面泛着破碎的银光。
凯旋军赞画长盖世才带着身后几名心腹脚步匆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滩涂上赶路,每个人的呼吸都因紧张而显得有些粗重。
借着朦胧的月光,盖世才远远望见滩涂边缘的浅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有两艘小船的模糊轮廓若隐若现。
眼见接应者已到,他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长长地松了口气。
“快,就在前面。”
他压低声音,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人加快脚步,迅速穿过岸边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礁石区。
他们逼近到距离小船约二十步的距离,盖世才却渐渐放缓了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那两艘船上竟然连一盏指引的灯火都没有,如同鬼船般起伏摇曳。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起,他强自镇定,从怀中取出一个牛角灯笼,用火折子点亮后高高举起,朝着小船的方向用力挥舞。
小船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空洞的“啪啪”声响。
盖世才心头不安愈发浓郁,正准备下令后退之时,可他才刚回过头。
便瞧见不知何时,身后的退路两侧的礁石阴影中,已是冒出来数十道沉默的黑影!
这些黑影如同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空气让人窒息。
“盖赞画长,你来晚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盖世才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如坠冰窟。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看清了说话之人,镇抚司,张攀!
而在张攀身侧,还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无比刺痛的身影,那就是周博文。
万念俱灰!
盖世才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他身边的几名随从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下意识抽出腰间刀剑,背靠背围成一圈,试图做困兽之斗。
可在短暂的极致恐惧之后,盖世才平静下来,他挺直了脊背,淡淡地看着前方的张攀和周博文。
“没想到……如此周密的安排,还是被你们知道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沙哑,“你们镇抚司,明枪易躲……但暗箭却是难防。我早就得知侯爷手下,必定还有一支连我也不知道名号的暗卫,专司这等阴私勾当……却始终未能窥得门径。”
张攀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两艘死寂的小船:“接应你们的建奴细作都躺在船底了,盖赞画长,你我都算是老相识了,不必撕破脸皮闹得太过难堪。给自己,也给我们,留一份体面吧。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得个痛快。”
盖世才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落寞讥诮的笑容。他没有去看张攀,反而将目光投向一直盯着他的周博文。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和文书。
这是他从军器局,费尽心思才弄到的最新制炮图纸,还有火药的精确配比、甚至每个零部件的尺寸公差……本想以此作为晋身之阶,献给大清……
他忽然噗嗤一笑,随即手腕一抖,将那曾经视若性命的图纸文书抛向空中。
海风呼啸而来,纸张被吹得四散纷飞,如同无数白色蝴蝶,在冰冷的月光下飘凌,最终散落于黑暗的滩涂海浪之中。
盖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锵啷”一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对张攀道,“来吧!回去也是一死,不如就在此地,让我领教一番你二人剑术!”
张攀眼中寒光一闪,长叹一口气,似是惋惜。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镇抚司宪兵缓缓逼近,他自己也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准备亲自出手。
谁知身旁周博文却猛地一把拉住了张攀的手臂,他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盯着盖世才,那目光中满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
周博文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盖世才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我们原本都只是重庆府不得志的穷酸秀才而已……向上无门,前途黯淡!是遇到了公爷,才得以跟随左右平步青云!
如今你我皆已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更身居首脑房高位!公爷对你我何等器重?我们本可并肩走得更远,辅佐公爷成就更大的功业!为什么你要去投靠那些鞑子?!”周博文几乎是吼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
谁知,盖世才听了这番话,反而如同被点燃火药桶般勃然大怒。
“穷酸秀才?”
“那是你!!你周家才是那个连祖宅都保不住,不得不搬到城南贱民区节省银钱的没落秀才!”
盖世才面容扭曲,“我盖家!虽不如祖上荣光,却也是书香门第,家底尚存!何曾像你周家这般窘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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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似乎终于彻底释放。周博文脸色白了白,却并没有动怒,只是默默看着他。
盖世才迎上那陌生的目光,忽然歇斯底里地冷笑了两声,开始倾泻他心中积郁已久的不平。
“为什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自投入大人麾下之前,我便与你说过大人绝非庸碌空耗之辈,而我盖世才!自问耗尽所有心智,殚精竭虑为其赞画军务,出谋划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人身边竟变成了你战略谋划,高高在上,而我却只能就战役指挥,困于具体军务!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不甘和愤懑:“大人明明更偏袒你!可论诗词歌赋,你不如我!论谋略机变,你也不如我!凭什么你能更得青睐!”
周博文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只剩下深深的悲哀和失望,他缓缓摇头:“就这些?所以你就要去投建奴?!你真是疯魔了!”
“哈哈哈!”盖世才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滩涂上显得格外刺耳凄凉。
“大清找了我多次,最后许诺与我!只要我将这些图纸带去,便许我封王之位!封王啊!
周博文!你听到了吗?!哈哈哈……奈何,奈何!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他狂笑过后,忽地低下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短暂停顿后手中剑影一闪,已是率先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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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
后金自建立之初便擅长通过精准利用敌人内部矛盾、许诺高官厚禄、善待降将等策略策反明朝核心将领。
比如后金初立,明朝仍处巅峰的1616年,后金当时仅控制建州女真故地。而明朝正值万历后期,辽东都还在明军手中,且有重兵布防。
后金通过策反让抚顺游击李永芳权衡后开城投降,(抚顺也是明朝首个被后金攻破的重要城池),成为后金历史上第一位明朝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