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望快步登上甲板,向杨凡报告:“大人,秦起明的靖寇营、刘国能的归义营已全部完成登陆,并已按计划结成战阵。
许平的破虏营此刻正在登陆,预计可在两刻钟内可完成集结整备。破虏营之后,便是咱们中军标营该登陆了。”
杨凡闻言点了点头,一名亲兵双手捧着他的那顶头盔快步走来。
杨凡接过,稳稳戴上。
旁边的朱由检踌躇一瞬,还是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热切希望:“杨卿……江山社稷,亿万黎民,朕与慈烺、我朱家父子,乃至我大明之期望,便……全都托付给杨卿了!此战若胜,卿便乃大明再造之功臣!”
杨凡听到这话后,深深地看了朱由检一眼,随即抱拳沉声应道:“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说罢他不再犹豫,最后朝着留于福船上的崇祯再次郑重施了一礼,然后转身带着亲卫和赞画人员,朝着下方登陆小船快步走去。
甲板之上,只留下朱由检独立船头,海风吹拂他的儒衫呼呼作响,他的目光追随着杨凡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船舷之下。
……
北翼城外,残破的“吴”字大旗下,当吴三桂听着族侄吴国贵汇报完,脸上的肌肉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微微抽搐。
“当真是皇上?你可看得真切了?!”吴三桂的声音带着惶惑。
吴国贵重重一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帅爷,千真万确!末将亲眼所见,末将面见过天颜,皇上虽身着儒服,但末将断然不会认错!”
他身后一同登船归来的几名亲兵也跟着附和赞同,赌咒发誓确是崇祯皇帝无疑。
闻言吴三桂顿时深吸一口,倒退两步,这才真正开始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崇祯没死!非但没死,还出现在了凯旋军中!
而且,自己竟然还被“升”为了平西侯?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一时间心乱如麻。
旁边的山海关总兵高第作为关宁军元老、吴三桂倚重的心腹重臣,此刻也是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问道:“帅爷,如今……这局面如此,我们该如何是好?”
高第的话问出了所有在场辽镇关宁核心将领的心声。
吴国贵也立刻抬头望向吴三桂,眼神充满了焦虑探寻。
原本李自成顺军、多尔衮清军和他们关宁军三方在此绞杀,局势已经足够复杂,现在又凭空杀出个携崇祯皇帝而来的杨凡凯旋军,还带来了擢升的恩典。
这潭水,如今已是浑得看不清底了。
此时,年仅三十三岁的吴三桂,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
他迅速盘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辽镇关宁军总兵力原本号称八万,但真正的核心,是那五千关宁铁骑。
这五千关宁铁骑是他以辽镇边军精锐为填充,核心乃是吴家三千家丁所构成的绝对嫡系,也是其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高度私属化。
如今经过与顺军一天半的惨烈血战,这关宁军只剩下约三千人不到,是他吴三桂全部的老底子家当!
除此之外,原本可战之兵的三万人中,还包括两万余堪用的辽镇边军,以及大量临时征召、战力低下的乡勇团练和卫所兵。
经此大战,乡勇卫所兵非死即逃,如今据守各城的这类部队只剩数千,真正还能拉出来野战的,就只剩下关宁铁骑家丁约三千,以及伤亡不小的辽镇兵万余。
满打满算,他吴军手上能战之战不过一万三,加上守城民兵卫所兵数千,拢共两万人马。
这实力,在如今汇聚于此的四股势力中,无疑是最弱的一方。
但如今,这海内群豪尽聚于这方圆数十里这弹丸之地,最后胜负,将彻底底定天下大势。
所以他吴三桂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山海关还在他牢牢掌握之中。
吴三桂目光扫过麾下高第、吴国贵等人,见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各种复杂神情。
关宁军核心将领中谁都知道他吴三桂,从未真心想过要降清!
清军毕竟是异族,人口稀少,还只踞辽东一隅。
他原本的算盘,是效仿唐朝安史之乱。
与那郭子仪、李光弼一般向回纥借兵,最终合力收复洛阳、平定史朝义叛军的旧事。
他只想“借”清兵之力击溃李自成,夺回京师,再扶立明室,届时自有办法酬谢或打发清军。
可万万没想到,李自成的顺军如此悍勇,拼命攻关。更没想到多尔衮如此狡诈狠辣,竟坐视他关宁军与顺军血拼,快速消耗殆尽,直到他山穷水尽,才以“剃发”为要挟,逼他彻底就范。
当时那种情形,若不剃发,清军不出,关宁辽镇便有全军覆没之危!
为了保全整个辽镇势力集团,他吴三桂不得不忍辱负重,带着核心将领们剃了发,逼不得已上了这条贼船。
然而,当时是他以为退路已绝,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但现在崇祯的“死而复生”,杨凡大军的突出,仿佛又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对多尔衮和清军,只有被迫屈从的厌恶与恨意,绝无半分由衷效忠,整个刚刚被逼剃发的关宁军集团内部将领亦是如此,更是还弥漫着一片对清军愤懑。
所以,当海面异变刚生,他便立刻下令卫所兵民勇牢牢控制住山海关各城,将这个最重要的筹码攥在手里,就连刚才多尔衮派人来催促他进攻凯旋军滩头阵地,也被他敷衍过去。
“大人!”
吴国贵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吴国贵指着海岸方向,语气焦急。
“凯旋军第三波主力已经登岸,阵型已成!左右中三翼沿海岸展开,兵势甚锐!咱们这上万兄弟何去何从,得速做决断,怕是……耽搁不得了!!”
吴三桂满头大汗,顺着吴国贵所指望去,只见凯旋军登陆部队已然成军,阵列严整,甲胄鲜明,与水师炮火遥相呼应,形成了一道坚固的战线。
他再回头看看自己麾下这些疲惫不堪、死伤近半的关宁辽镇兵马,又望向远处虎视眈眈的清军大阵和重整旗鼓的顺军……
一瞬间,种种权衡利弊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他猛地一咬牙,抬头对高第、吴国贵等心腹将领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收缩兵力,全力守好山海关北翼、西罗、南翼各城!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准放清兵一兵一卒入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把我们还能战的战兵全都拉出来合兵一处,就列阵在这北翼城外这一角!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哼道:“这局面咱们看不懂,那便谁要赢了,咱们就帮谁!在这之前,都给本帅牢牢守住咱们的本钱!”
“得令!”
高第、吴国贵等人闻言,知道这是中立骑墙的决定,心中虽然依旧忐忑,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立刻抱拳领命,纷纷转身下去传达指令,调动兵马。
吴三桂独立帅旗之下,他望向眼前这混乱态势,心中暗道,多尔衮,李自成,杨凡,还有皇上……
你们便去争个你死我活吧!我吴三桂和关宁辽镇,要先活下去,再看准时机,下这最后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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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谈迁《国榷》:“三桂拥兵五万,屯山海关,其中关宁铁骑五千为精锐,余多辽东残兵与关城守军。”
计六奇《明季北略》:“三桂兵五万,号十万,乡勇居多,战力薄弱,仅本部三万可战。”
顾诚《南明史》:“吴三桂部总规模含乡勇近数万,但真正具备战力的关宁兵与山海关守军,乡勇无实战能力,仅充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