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二十五年春，帝京西苑，观澜阁。
细雨无声地落在太液池上，晕开一圈圈涟漪。阁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了几分春寒，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时光的涩意。
张枫——或者说，已经是步入暮年的大夏帝国开国圣祖皇帝——正凭栏而立，望着雨雾朦胧的湖面。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依旧剪裁得体，却似乎比记忆中的尺寸宽松了些许。偶尔，湖面吹来的微风拂动他鬓角的发丝，几缕刺目的银白，便从乌黑中挣脱出来，在暗淡的天光下分外显眼。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王承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是潜邸旧人，伺候陛下近四十年，亲眼看着眼前这位帝王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国公，一步步走到天下共主，又看着岁月如何不疾不徐地，在这位仿佛无所不能的君主身上留下刻痕。
“陛下，外头湿气重，仔洗龙体。”王承恩轻声提醒，捧上一件薄裘。
张枫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不必。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承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金石之音，多了些许沉缓，“赵铁柱是上个月初九走的吧？”
王承恩心头一酸，低眉应道：“回陛下，是。镇北公（赵铁柱爵位）是上月初九寅时三刻，在辽东老宅走的，无病无痛，是在睡梦中去的。按您的吩咐，葬礼从简，但哀荣不减。他的长子递了谢恩折子，说老爷子走前还念叨着当年跟着您在京郊校场练兵，用您教的办法，愣是把一群兵痞练成了虎狼”
张枫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赵铁柱，那个最早跟着他、从边军老卒一路做到元帅、封镇国公的憨直汉子，走了。算起来，这是第几个了？
福伯，那个忠心耿耿、为他撑起最初一片天的老管家，在帝国定鼎后的第三年，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靠在国公府（后改为王府，又改为潜邸）后院的老槐树下，含笑闭了眼。
岛津久朗，那个桀骜不驯却又被彻底打服、忠心耿耿的倭人兵团首领，在征服东瀛诸岛的最后一场战役中，为掩护主力侧翼，身中十余箭，战死在樱花纷飞的春日山城下，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还有更多当年跟着他从京营杀出来的一百老兵，如今还剩下几个？那些在辽东一起啃冻土豆、筑冰城的兄弟们，还有几人能在冬日的暖炕上，再抿一口烧刀子，吹嘘当年的勇武？
就连郑强，那个纵横七海、为他打下万里波涛的帝国海军元帅，去年也因旧伤和风湿，上书乞骸骨，回到福建老家颐养去了。最后一次见面时，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海上雄狮，走路已需搀扶，但眼神望向海图时，依旧锐利如昔。
“陛下，”郑强当时说，“臣老了，船是开不动了。但臣的眼睛还没花，脑子还没糊涂。南洋的航路图，臣重新校订了一遍；新大陆那边的海况和据点评估，臣也写了条陈。您多保重，这四海之船，还得您来掌舵。”
当时张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呢？他们都清楚，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金戈铁马、劈波斩浪的时代，正在缓缓落下帷幕。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阁中的沉寂。太子张启明（林婉儿所出）轻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面孔，有文官，有武将，皆是帝国新一代的俊杰翘楚。他们见到皇帝，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神情恭敬，眼中闪烁着对这位传奇开国帝王的崇敬，却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勃勃生机。
张枫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以及他身后的年轻人。太子已过而立之年，处事日渐沉稳，在监国理政的历练中，已隐隐有了储君的气度。那些年轻人，更是朝气蓬勃，他们成长在帝国蒸蒸日上的时代，学的是新式学堂的知识，谈论的是全球贸易、蒸汽机械、海外拓殖、宪法改良他们的世界，比张枫初来时的那个腐朽王朝，辽阔了何止万倍。
“平身吧。”张枫的声音温和，“启明，何事？”
“回父皇，”太子躬身道，“枢密院与内阁关于欧罗巴最新局势及应对的联合奏议已经呈上，儿臣与几位阁老、将军初步议过了，有些细节还想请父皇圣裁。另外，工部来报，‘致远级’铁肋木壳蒸汽明轮战舰的第三艘已经下水舾装，预计明年可加入大西洋舰队。”
张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到一旁的舆图沙盘前商议。他听着太子条理清晰的陈述，看着年轻将领在沙盘上指点江山，分析着欧罗巴各国的最新矛盾和帝国可以施加影响的节点，又听着工部官员兴奋地描述新式战舰的航速与火力
一切都很好。帝国运转良好，后继有人，科技日新月异，疆域不断拓展。这甚至比他最初穿越时梦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可是，为何心头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
他忽然有些走神，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春天，他和赵铁柱、福伯几个人，挤在镇国公府那个漏风的书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筹划着如何扳倒第一个政敌，如何赚取第一桶金。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来自未来的知识，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而现在，他拥有整个帝国，四海咸服，万国来朝，可当年一起畅想未来、并肩搏杀的人，却一个个不在了。
我们改变了世界。
张枫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夕阳的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太液池粼粼的波光，也照亮了他掌心因为常年握笔、持剑而留下的薄茧，以及手背上几处淡淡的老年斑。
但没能战胜时间。
这个敌人，悄无声息，无可阻挡。它带走了热血，染白了双鬓，模糊了记忆，最终将带走一切。纵有泼天权势、盖世功业、超前知识，在它面前，依旧平等得残酷。
“父皇？”太子察觉到父亲的片刻沉默，轻声唤道。
张枫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儿子年轻而充满关切的脸，还有那些同样年轻、目光热切的脸庞。他忽然释然了。
是啊，时间带走了他们那一代人，但也带来了新一代。帝国这台巨大的机器，已经被他们启动，并且设定了正确的航向。或许细节需要调整，风浪需要应对，但大的框架和方向，已经铸就。
“你们的方略，朕看了，大体妥当。”张枫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与力度，“欧罗巴之事，以维持平衡、贸易渗透为主，军事威慑为辅，具体分寸，由枢密院与外交部把握。新式战舰是好，但水手训练、后勤保障更要跟上，不可冒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至于新大陆‘新远港’那边，陈永华请求增派移民和物资的奏报，朕准了。告诉户部和移民司，要挑选真正愿意扎根、有技艺、能吃苦的人过去。美洲之地，潜力无穷，非一朝一夕之功，要有百年经营的耐心。”
“是，儿臣（臣等）谨遵圣谕！”太子和众臣躬身领命。
张枫摆了摆手：“具体细则，你们下去再议吧。朕有些乏了。”
众人行礼告退。阁内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王承恩细微的呼吸声。
张枫重新走到栏杆边，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那面容依旧威严，眼神依旧深邃，但确确实实，已是一位老人了。
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那具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体，以及那份想要颠覆一切、拯救一切、拥有一切的雄心壮志。如今，雄心或许犹在，壮志也未曾全熄，但这具躯壳，却已开始提醒他，何为“力不从心”。
“王承恩。”
“老奴在。”
“传旨太医署，让他们把新编的那套养生导引术，还有那些根据呃，根据古籍改良的滋补方子，给太子和几位年轻亲王、郡王都送一份去。让他们也跟着练练，注意身体。”
“是，陛下。”
“还有今年秋猎，让太子主持吧。朕去看看就好。”
王承恩眼眶微微一热，低声应下。
张枫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晚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接下来，要靠年轻人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交接，以及一丝淡淡的、混合着骄傲与怅惘的欣慰。
他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缔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将文明的种子播撒向全球。他击败了无数强大的敌人，内部的，外部的。但最终，他面对的是最公平，也最无情的敌人——时间。
而他，已坦然接受了这份“失败”，并将手中的火炬，稳稳地传递出去。
因为他知道，只要那火炬不灭，只要那航向不变，他和老兄弟们为之奋斗的一切，就将在新一代的手中，继续闪耀，直至时间的尽头。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帝国的中枢，在皇帝短暂的静默后，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奏，高效而平稳地运转着。属于张枫的时代，正在缓缓沉降，融入历史的星河；而属于张启明和更年轻一代的时代，那曙光，已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