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境外城市北区，老旧的公寓楼内。
李振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他睡了不到两小时，但多年的特工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碎片化的休息。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新安全屋条件简陋，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但足够他继续工作。他从背包里取出那本防水笔记本，翻到昨晚绘制的关系图页。
李振用铅笔在“海鸥号”了几个问号：
这些都是关键问题。如果“海鸥号”真的是“寂静号”的补给船，那么通过监控“海鸥号”的活动，就能间接掌握“寂静号”的动态，甚至可能找到与岸上网络的联系点。
但问题在于，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监控一艘在公海活动的船只？
李振思考着。直接的海上监视风险太大，容易被发现。空中监视？侦察机或无人机会留下明显的航迹和信号。卫星监视？可以，但分辨率有限，而且“教授”如果真在准备卫星通讯干扰器，可能已经有应对措施。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从岸上逆向追踪。
“海鸥号”需要补给，补给来自岸上。那么，是谁在为它提供补给？这些补给通过什么渠道运输？在哪个港口交接？
李振打开笔记本电脑——这台设备没有连接互联网，只有本地存储的一些基础数据和几个离线分析工具。他调出这一带海域的港口分布图，开始分析。
根据“海鸥号”的注册信息和已知航迹，它通常在这一片海域活动：北纬10°到15°，东经113°到118°之间。这个范围内的主要港口有七个，其中三个是大型商业港口，监控严格；两个是中型渔港，有一定管理；两个是小渔村码头，基本没有监管。
大型港口太显眼，中型渔港有一定风险，小渔村码头最可能。但小渔村码头也有问题：基础设施差，大型船只难以停靠，补给能力有限。
除非……补给不是通过港口完成的，而是在海上完成的。
李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起了海军的一种补给方式：海上并靠补给。两艘船在航行中并排靠拢，通过缆绳和吊臂转移物资。这种方式不需要停靠港口，隐蔽性高，但需要两艘船都有相当的操纵能力和默契配合。
如果是这样，“海鸥号”可能不只是简单的补给船，而是经过改装的、具备海上补给能力的专业船只。那么它的活动模式就更有规律可循：它需要定期从岸上获取物资，然后在预定的海域与“寂静号”会合，完成补给。
如果能找到“海鸥号”从岸上获取物资的地点，就能掌握它的活动规律，甚至可能拦截它的补给，从而对“寂静号”施加压力。
李振开始在笔记本上列出可能的调查方向：
1 监控这一区域所有港口的燃料销售记录，尤其是异常大量的柴油采购（船只主要燃料）。
2 调查食品和水供应商，看是否有针对海上船只的大宗订单。
3 关注电子元件和通讯设备商店，特别是那些可能销售卫星通讯干扰器组件的店铺。
4 查找这一区域是否有秘密的船只改装点或维修点——因为“海鸥号”如果要做海上补给，需要专门的改装。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作量，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完成。但李振知道他必须尝试，因为时间可能不多了。“信天翁”残存骨干正在寻求海上庇护，一旦他们上了船，与“教授”会合，这个犯罪网络的移动性和隐蔽性将大大增强。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送孩子上学的父母，赶早班车的上班族。平凡而有序的生活，与他正在进行的这场无声战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振站起身，做了几组简单的拉伸动作。他知道今天需要外出收集信息，但必须极其谨慎。昨晚的探测事件说明，对手已经开始反侦查，他可能已经被纳入了某种监控范围。
他需要一个新的伪装身份，一套完全不同的行为模式。
两小时后，李振走出了公寓楼。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工装服，背着一个工具包，戴着一顶沾有油漆斑点的安全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装修工人。
他的第一站是城南的一个小型港口。这里主要是渔船停靠，但也有一两家为小型货船提供燃料和补给的商店。
李振走进一家挂着“老张船用物资”招牌的店铺。店内堆满了各种船用零件、绳索、油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鱼腥的混合气味。
“老板，有32号柴油吗？”他用当地口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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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后的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要多少？”
“先来两百升，试试油质。”李振说，“我老板新买了条旧船，正在改装，要跑一趟远海，想找个可靠的供油点。”
老人点点头：“油质没问题，都是正规渠道来的。两百升现在可以提，量大要预定。”
“如果要订五吨呢？多久能到？”李振装作随口问道。
老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五吨？那可不少。得提前三天预定，而且要有正规的船只登记证明和用途说明。现在查得严，大宗燃料交易都要报备。”
“这么麻烦？”李振皱眉，“我听说老陈那边不用这么多手续啊。”
“老陈？”老人摇头，“他上个月就被查了，私卖燃料给不明船只，现在店都封了。小伙子，我劝你也走正规渠道，别为了省点手续钱惹麻烦。”
李振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那我先要两百升试试。”
付钱、提油、离开店铺。整个过程很自然，就像一个真正需要燃料的船主。但李振已经从对话中获得了重要信息：港口对燃料交易的监管加强了，大宗交易需要报备，这意味着“海鸥号”如果大量采购燃料，很可能留下了记录。
他记下这一点，然后前往下一站——港口管理办公室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这里是港口工作人员常来吃饭的地方，也是信息流通的节点。
李振点了碗面，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听周围人的谈话。
邻桌是三个港口管理人员，正在抱怨工作。
“……昨天又来了批检查的，查了所有的进出港记录，连五年前的老账本都翻出来了。”一个中年人说。
“还不是因为上个月那件事，”另一个年轻些的说，“私卖燃料给不明船只，听说那船可能牵扯到什么大案子。”
“要我说，那些检查的就是走形式，”第三个人压低声音，“真想查，去查查北边那个废弃码头。我听说有人在半夜偷偷卸货装货，用的都是小船转运，根本不在正规记录里。”
李振的耳朵竖了起来。
“北边废弃码头？那里不是早就封了吗？”
“封是封了，但海那么大，防得住吗？只要船够小，找个偏僻的滩涂就能靠岸。我有个侄子说，他上个月夜钓时，看到过有小船在那里活动。”
“少管闲事，”中年人说，“那些敢在半夜活动的，都不是善茬。咱们挣这份工资，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三人吃完离开。李振也付了账，走出餐馆。
北边废弃码头……这可能是条线索。如果“海鸥号”真的需要隐蔽地进行补给，通过小船在偏僻地点转运，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决定今晚去那个废弃码头看看。但现在，他需要继续收集其他信息。
接下来的一整天，李振以不同的伪装身份，走访了三个港口的六家电子元件店、四家船用设备商店，以及两家专门为远洋船只提供补给的公司。
收获有限，但并非没有。在一家电子元件店的闲聊中，他得知上个月有人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的卫星通讯模块和抗干扰组件，“说是给远洋科研船用的，但那些组件明显是军用级别的”。在另一家船用设备商店，老板提到“最近有不少船在加装额外的通讯天线和信号屏蔽装置”。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笔记本上逐渐拼凑出一个轮廓：“教授”和他的海上平台，正在加强通讯能力和反侦察能力，为可能到来的对抗做准备。
傍晚时分，李振回到了安全屋。他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理分析，绘制出了一张更详细的补给网络推测图。
根据现有信息，他推测“海鸥号”可能的活动模式是：每隔7-10天，在夜晚，通过小船从北边废弃码头获取补给物资（燃料、食品、设备），然后驶往预定海域与“寂静号”会合，完成海上补给。整个过程避开主要航道和监控区域，隐蔽性极高。
如果是这样，那么下次补给可能就在未来三天内。
李振需要将这个推测尽快报告给“猎刃”。但他现在处于深度静默状态，主动联系风险太大。他只能等待“猎刃”通过预设的紧急渠道联系他。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距离他计划前往废弃码头侦查，还有三个小时。
他需要休息，为晚上的行动储备体力。但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袭来。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简陋的安全屋，他独自一人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没有战友在身边，没有可以交流的人，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决策、所有的风险，都由他一个人承担。
他想起了陆远志，想起了“尖刀”小组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些在军校听课的学员们。他们都是这场战争的一部分，但在这一刻，他们远在天边。
这就是“暗流”的宿命——在绝对的孤独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在极致的压力下，做出极致的判断。
李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温暖和牵挂。而他，为了保护这些灯火，选择了走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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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加入“暗流”时，教官对他说的话：“从今以后，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的情感，都将被密封在档案袋里。你会成为一道影子，一道只有在最黑暗的地方才能看到的影子。你可能会孤独，可能会怀疑，但你必须记住：你的孤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孤独；你的黑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生活在光明中。”
当时他年轻，不太理解这些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用二十年的生命读懂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常规通讯，而是预设的紧急信号——三短、三长、三短。
李振立即拿起手机，输入解码密钥。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简短的信息：
“已确认‘海鸥号’将于48小时内在‘老鹰角’海域与目标会合。‘信天翁’残部三人已登上一艘快艇，目的地相同。建议：如有可能，确认补给点位置。注意安全。——猎刃”
信息证实了他的推测。同时，“猎刃”也掌握了他不知道的情报：“信天翁”残部已经动身前往会合点。
时间不多了。
李振回复：“收到。今晚侦查北废弃码头。保持静默。”
发送完毕，他销毁了手机里的信息，然后开始准备晚上的行动。
夜视仪、微型相机、录音笔、自卫武器、应急通讯器……他将这些装备仔细检查，放入特制的防水背包。然后，他换上一套深色的紧身衣，外面套上普通的夹克和裤子。
晚上十点，他离开了安全屋。
北废弃码头距离市区十五公里，位于一片荒凉的海岸线上。李振没有开车，而是骑了一辆租来的摩托车，这样可以更灵活地在复杂地形中穿行。
四十分钟后，他抵达了码头附近。将摩托车藏在一片灌木丛后，他徒步向海岸线靠近。
夜晚的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凉意。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持续的轰鸣声，掩盖了其他声响。天空中云层很厚，星光稀疏，能见度很低——这对侦查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掩护。
李振找到一处较高的崖壁，匍匐在岩石后，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下方的废弃码头。
码头确实已经荒废多年：木质栈道大部分已经腐朽断裂，吊机锈迹斑斑，仓库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在夜视仪绿色的视野中，李振还是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码头边缘，有几处明显的新鲜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类的。栈道虽然腐朽，但有部分被临时加固过，能承受一定的重量。最可疑的是，在一个半塌的仓库后面，停着两艘小型橡皮艇，用防水布遮盖着，但从轮廓能看出是较新的型号。
李振调整焦距，仔细观察那些脚印。大小、深浅、间距……从脚印判断，最近48小时内，至少有五个人在这里活动过，其中两人负重较重。
他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风越来越大，气温逐渐下降。李振纹丝不动，像一块礁石一样融入环境中。
凌晨一点，海面上出现了灯光。
不是大型船只的航行灯，而是微弱的手电光，一闪一灭，有规律地闪烁——是信号。
李振立即用长焦镜头对准光线的方向。在距离海岸约五百米的海面上，一艘小艇正在缓慢靠近。小艇没有开航行灯，只用手电发出信号。
几乎同时，码头方向也出现了回应信号：同样的一闪一灭。
小艇开始向码头靠近。李振调整录音笔的灵敏度，开始记录。
小艇靠岸了。从上面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背着背包。码头这边也有两个人迎上去，双方低声交谈，但海风声太大，听不清内容。
然后，他们开始从仓库里搬运东西到小艇上：箱子、桶、还有几个长条形的包裹。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动作熟练而迅速。
李振用微型相机连续拍摄，记录下整个过程。虽然光线很暗，但夜视仪增强模式下的图像足够清晰，能够辨识人脸和物品的大致形状。
搬运完成后，双方再次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小艇上的三人登船，驶离码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码头上的两人迅速清理痕迹，然后也离开了。
李振又等待了半小时，确认没有人返回后，才小心翼翼地移动到码头区域。
他仔细检查了现场：脚印、拖拽痕迹、遗落的绳子头、还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在一个角落，他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烟头——过滤嘴上有特殊的蓝色环纹，这是一个不常见的品牌。
李振用镊子将烟头放入证物袋，然后继续搜索。在仓库的一个隐蔽角落，他发现了几张被揉皱的包装纸，上面有外文标签——是某种电子元件的包装。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里确实是一个秘密的补给转运点。小船从这里获取物资，然后运往海上的大船。
李振收集了足够的证据，然后迅速撤离。在返回的路上，他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推测图：
“海鸥号”可能停泊在离岸较远的安全海域，由小船从北废弃码头获取补给，然后转运到“海鸥号”上。“海鸥号”再与“寂静号”会合，完成最终补给。这样层层转运，虽然效率较低，但安全性高——即使某一环节被发现，其他环节也能迅速切断联系。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李振虽然疲惫，但精神高度集中。他立即整理今晚的侦查成果：照片、录音、实物证据，以及详细的分析报告。
报告的最后，他写道：“建议在‘海鸥号’下次补给时，进行隐蔽监控或拦截。如果能控制‘海鸥号’，就能切断‘寂静号’的补给线，迫使其靠岸或暴露位置。同时，建议加强对北废弃码头的监控，可能捕获更多网络成员。”
报告加密，通过应急通道发送。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振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的黑暗。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侦查，为下一步行动提供了重要的情报支撑。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海上，在“尖刀”小组即将执行的任务中，在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神秘人物身上。
而他自己，还要继续在这座城市里潜伏，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暗流，在黑暗中流动，在寂静中观察，在孤独中坚守。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李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开始准备下一次行动。
孤岛虽小，但无数孤岛相连，就成了不可摧毁的群岛。而他，就是那连接群岛的暗流，无声，但有力；无形，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