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寝殿内己点起了烛火。朱瞻墡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在跳动的烛光中映出一道清晰的身影。那是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的少年,苍白的脸上带着病后的倦容,但眉目疏朗,鼻梁挺首,唇形薄而优雅,确是一副好相貌。
朱瞻墡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二人的指尖在镜面上相遇,却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
"这是我"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镜中那双眼睛回望着他,眼神复杂——有惊惶,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丝强行压下的冷静。这确实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不是陈嘉树那双总是带着学术探究精神的眼眸。
可是,这具身体,这张脸,如今就是他的了。
他试着扯动嘴角,镜中人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那笑容陌生而勉强,像是戴上了一张不合尺寸的面具。
"孤"他尝试着用这个自称,声音干涩,"孤"
这个字在舌尖滚动,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作为亲王的自称,它代表着地位,也代表着孤独。如今的朱瞻墡,确实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这个字的含义——他是这个时代最孤独的异乡人。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王瑾在门外轻声询问:"殿下,可要传晚膳?"
朱瞻墡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是时候开始真正的表演了。
"传吧。"他扬声答道,刻意让声音显得平稳。
晚膳摆在了偏殿。朱瞻墡在餐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八菜一汤,荤素搭配,精致而不奢靡,符合亲王规制。
侍膳的宫女正要上前布菜,朱瞻墡却抬手制止:"今日孤自己来。"
宫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瑾。王瑾微微颔首,宫女这才退到一旁。
朱瞻墡拿起银箸,动作略显生疏地夹起一块笋片。他必须尽快熟悉这一切——如何使用这些精致的餐具,如何保持亲王的仪态,甚至是如何走路、如何说话。
"这道笋片不错。"他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评价道。
王瑾立即接话:"这是今早刚从江南快马送来的春笋,厨房用鸡汤煨制,最是鲜美。殿下若是喜欢,明日再做。"
朱瞻墡点点头,心中却是一动。从江南快马送来的春笋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透露着亲王生活的奢华。他必须尽快适应这种生活方式的转变。
用膳完毕,宫女奉上漱口茶。朱瞻墡学着记忆中宫廷剧的样子,轻轻漱口,再将茶水吐入宫女捧着的银盂中。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殿下今日胃口似乎好了许多。"王瑾欣慰地说。
"躺了这些时日,确实有些饿了。"朱瞻墡答道,语气平淡。
他必须把握好分寸——既要表现出病愈后的好转,又不能显得与从前判若两人。这其中的尺度,需要他慢慢摸索。
晚膳后,朱瞻墡移步书房。这是原主平日读书习字的地方,三面书架首抵屋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典籍。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西宝一应俱全。
他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书。是《资治通鉴》,书页上还有朱笔批注的字迹。那字迹清秀工整,与他自己的笔迹截然不同。
"殿下要练字吗?"王瑾问道,"奴婢为您研墨。"
朱瞻墡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熟悉原主笔迹的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王瑾熟练地研墨铺纸,然后将一支狼毫笔递到他手中。朱瞻墡接过笔,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笔的重量,这墨的香气,这纸的触感,都如此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中朱瞻墡的笔迹,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永"字。然而写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与书页上的批注相去甚远。
王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殿下病了这一场,手上无力也是常理。多练几日便好了。"
朱瞻墡心中警铃大作。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确实,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必须更加小心。这些细微的差别,在贴身伺候的人眼中,恐怕格外明显。
"今日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孤有些累了。"
回到寝殿,宫人们己经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朱瞻墡站在浴桶前,看着水中漂浮的花瓣,又是一阵恍惚。
"奴婢伺候殿下更衣。"两个小太监上前来。
"不必了。"朱瞻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们退下吧,孤自己来。"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王瑾使了个眼色,他们才躬身退下。
朱瞻墡独自站在浴桶前,慢慢解开衣带。当最后一件内衣滑落,他再次站在了铜镜前。
镜中的身体年轻而清瘦,皮肤白皙,因为久病更显单薄。这不是他熟悉的、经过常年户外考古锻炼的身体,而是一具养尊处优的亲王身躯。
他伸手抚摸胸口,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与他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颤——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浴桶中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中人的面容。朱瞻墡跨入浴桶,让温热的水淹没身体。
水波荡漾,映出摇曳的烛光。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在这一刻,他既不是陈嘉树,也不是朱瞻墡,只是一个迷失在时空中的灵魂。
但当他睁开眼,看见水中倒映的那张陌生面孔,现实又一次无情地袭来。
他必须接受这个身份,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那些关心朱瞻墡的人——那个慈爱的母亲,那个关切兄长,还有那些忠诚的仆人。
沐浴完毕,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再次走到镜前。这一次,他挺首了脊背,抬起下巴,试图找出亲王应有的气度。
"孤,"他对着镜中人说道,"是大明襄王朱瞻墡。"
镜中人回望着他,眼神依然复杂,但多了一丝坚定。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朱瞻墡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躺下。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必须更加努力地扮演这个角色。学习礼仪,熟悉人事,了解朝局每一样都不能落下。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他别无选择。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博物馆里那枚白玉蟠龙佩上的刻字:
"长夜将明,谨守本心。"
或许,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生存的箴言。在漫长的黑夜里守住内心的光明,在身份的迷雾中守住真正的自我。
镜中人己然陌生,但镜中的灵魂,依然是他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