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乾清宫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瞻墡垂首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面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在史书中以仁厚著称的洪熙皇帝。
"襄王殿下到"殿门前的太监高声通传。
朱瞻墡深吸一口气，整了整亲王常服的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与檀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他不敢抬头，按照孙嬷嬷教导的礼仪，趋步向前，在距离御案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一丝不苟地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儿臣瞻墡，叩见父皇。恭请父皇圣安。"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些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平身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到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朱瞻墡依言起身，这才敢抬眼看向御座。当他看清那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时，心中不禁一震。
史书上记载朱高炽体态肥胖，但眼前的皇帝却显得异常消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睿智与慈和。他斜倚在软垫上，显然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端坐。
这就是在位仅十个月的洪熙皇帝，一个试图纠正永乐朝严苛政令，却来不及施展抱负的仁君。
"听说你前些日子病得厉害，如今可大好了？"朱高炽关切地问道，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真诚的关怀。
朱瞻墡心中一暖，躬身答道："劳父皇挂心，儿臣己经无碍了。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儿臣见父皇清减了许多，还望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好生保重龙体。"
朱高炽轻轻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能痊愈，朕就放心了。"
这时，朱瞻墡注意到御案上摊开着一本书，似乎是《贞观政要》。他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
"父皇是在读《贞观政要》？"他轻声问道。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朱高炽的目光扫过书页，叹了口气，"太宗皇帝与魏徵，君臣相得，开创盛世。朕常思之，心向往之。"
朱瞻墡知道，这是朱高炽在表达自己推行仁政的理想。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儿臣近日也在读此书，深感为君之难。太宗皇帝虽雄才大略，却也须得贤臣辅佐，广开言路，方能成就贞观之治。"
他停顿了一下，见朱高炽面露赞许之色，才继续道："儿臣以为，为政之道，不在严刑峻法，而在得民心。得民心者，自能得贤才；得贤才者，自能治天下。"
这番话既符合朱高炽的施政理念，又不会显得过于锋芒毕露。果然，朱高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说得好。"皇帝微微颔首，"难怪你母后常说，诸子之中，就属你最是沉静好学。"
朱瞻墡连忙躬身："儿臣愚钝，不过拾人牙慧罢了。这些道理，父皇早己躬行实践，儿臣还要多多向父皇请教。
他刻意保持谦逊的姿态，既展示了学识，又不至于引人忌惮。在这个敏感时期，他必须把握好分寸。
朱高炽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又问道："近日还在读什么书？"
"回父皇，儿臣前些日子卧病在床，重读了《孝经》和《论语》。"朱瞻墡答道，"深感圣人之言，字字珠玑。特别是《孝经》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语，让儿臣深有感触。"
他抬眼看向朱高炽，语气真诚："儿臣此番病中，每每思及不能常在父皇母后身边尽孝，便深感愧疚。如今只盼父皇母后凤体安康，让儿臣能多尽些孝心。"
这番话半是真挚，半是算计。朱瞻墡知道，在重视孝道的明代，这样的表白最能打动人心。
果然，朱高炽的眼眶微微发红，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孩子，朕知道你的孝心。"
皇帝示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让朱瞻墡在御前坐下。这是莫大的恩宠，朱瞻墡谢恩后，只坐了半边凳子，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你今年十六了吧？"朱高炽忽然问道。
"是，儿臣正月刚过的生辰。"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朕还记得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你母后常常整夜守在你床边"
皇帝陷入了回忆之中，絮絮地说起朱瞻墡幼年的趣事。朱瞻墡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这些记忆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却又莫名地感到亲切。
"有一次你发高烧，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你母后抱着你哭了一夜，向佛祖许愿，宁愿折损自己的寿数，也要保你平安。"
朱瞻墡心中一震。他想起张皇后那慈爱的面容，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时关切的眼神，不由得真情流露："母后恩重，儿臣儿臣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好活着，就是对你母后最好的报答。"朱高炽温和地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朕和你母后都对你寄予厚望。"
这话中似乎别有深意，朱瞻墡不敢深想，只是恭谨地低下头："儿臣定当谨记父皇教诲。"
这时，御医端着药碗进来侍药。朱瞻墡连忙起身，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跪奉给朱高炽。
"父皇请用药。"
朱高炽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微蹙，但还是仰头一饮而尽。朱瞻墡立即递上清水给皇帝漱口，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苦了你了。"朱高炽漱完口，轻轻拍了拍朱瞻墡的手，"这些事让奴才们做就是了。"
"能侍奉父皇服药，是儿臣的福分。"朱瞻墡诚恳地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穿越者，而是一个真心关怀父亲的儿子。这份情感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服完药后，朱高炽显得有些疲惫。朱瞻墡见状，便起身告退："父皇劳累，儿臣就不多打扰了。还请父皇好生歇息。"
朱高炽点点头："去吧，常进宫来看看你母后，她很是想你。"
"儿臣遵旨。"
朱瞻墡行礼后，躬身退出大殿。首到走出乾清宫，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
这次面圣，他成功地扮演了朱瞻墡的角色，一个好学、孝顺、谦逊的亲王。但从朱高炽的话语中，他也感受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皇帝的身体显然己经非常虚弱，而他对朱瞻墡的期许，似乎超出了寻常父子之情。联想到历史上朱瞻墡曾经三次被提议继位，朱瞻墡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他抬头望向天空，五月的阳光明媚刺眼，但他却感到前路迷雾重重。
"殿下。"王瑾不知何时己经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来，"皇上没有怪罪吧？"
朱瞻墡摇摇头："父皇待我极好。"
他顿了顿，低声问道："王瑾，你觉得父皇的龙体如何？"
王瑾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太医们都在尽力调理，但殿下也看到了，情况不容乐观。"
朱瞻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洪熙皇帝即将驾崩，宣德皇帝即将登基，而汉王朱高煦即将造反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他该如何自处？
"回府吧。"他轻声说，迈步向前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既属于大明襄王朱瞻墡，也属于穿越者陈嘉树。两个身份，一个身体，前路漫漫，他必须步步为营。
但至少，他通过了第一次考验。在仁宗皇帝面前，他成功地守住了自己的秘密，也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