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隐星稀。
朱瞻墡在书案前翻阅着《大明律例》,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忽长忽短。白日的种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太子审视的目光,沈宴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那个即将入京的汉王。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朱瞻墡手中的动作一顿,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夜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紧张了。
正要继续看书,眼角余光却瞥见窗纸上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
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那个影子移动得极快,几乎无声无息,但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朱瞻墡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轻轻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借着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中月光如水,假山和树木投下斑驳的暗影。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每一个角落。忽然,假山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谁?是王府的侍卫在巡逻?还是别的什么人?
朱瞻墡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即唤人。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他静静地站在窗边,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庭院中再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那人己经离开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
那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夜深人静,根本不可能察觉。朱瞻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亲王府,并且在屋顶行走如履平地,这绝不是普通人。
他轻轻退到墙边,借着阴影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屋顶的方向。月光下,他隐约看到一道黑影在屋脊上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异动后,朱瞻墡才重新点亮烛火。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竟然有人敢夜探亲王府!这是何等的嚣张!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现在的他势单力薄,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帮手,而最值得信任的,只有王瑾。
"来人。"他扬声唤道。
值夜的小太监应声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去请王瑾来。"朱瞻墡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孤忽然想吃他亲手做的莲子羹了。"
小太监虽然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还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瑾端着食盒匆匆赶来。见朱瞻墡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不由得一愣:"殿下怎么不多点几盏灯?仔细伤了眼睛。"
朱瞻墡没有回答,而是示意他关上房门。王瑾会意,立即照办,然后走到书案前:"殿下,您要的莲子羹。"
朱瞻墡推开食盒,压低声音:"方才有人在殿外窥视。"
王瑾的脸色顿时变了:"殿下可看清是什么人?"
"只看到一道黑影,身手极好,在屋顶行走如履平地。"朱瞻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此事不要声张,你悄悄加强府中戒备,特别是夜间巡逻的人手。"
"老奴明白。"王瑾的神色凝重,"要不要禀报皇上?"
朱瞻墡摇摇头:"无凭无据,贸然禀报只会惹人猜疑。况且"他顿了顿,"若是父皇和皇兄问起,为何有人要监视一个无权无势的亲王,我们该如何回答?"
王瑾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
"先暗中调查。"朱瞻墡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要身手好的,暗中保护王府。再查查最近府中可有什么生人出入,或者有没有人行为异常。"
"老奴这就去办。王瑾躬身道。
"记住,"朱瞻墡叫住他,"要做得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王瑾离开后,朱瞻墡再无睡意。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是谁在监视他?目的又是什么?
是汉王的人,想要拉拢他?还是太子的人,在试探他?抑或是别的势力?
他想起白日里太子的来访,想起沈宴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难道太子对他并不完全信任?
又或者,这与他近来的变化有关?是否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朱瞻墡感到一阵无力。在这个权力交织的漩涡中,他就像一叶浮萍,随时可能被吞没。
但很快,他挺首了脊背。既然回不去了,就只能面对。无论是谁在暗中窥视,他都要找出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暗地里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王瑾以整顿府务为名,调整了侍卫的排班,增加了夜间的巡逻人手。几个身手矫健的护卫被安排在朱瞻墡寝殿附近,日夜轮值。
同时,王瑾也开始暗中调查府中的人员。他借着核对名册的机会,仔细排查每一个下人的背景,特别关注那些新进府的人员。
这日午后,朱瞻墡正在花园中散步,王瑾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
"殿下,老奴查到一些事情。"王瑾的声音很低。
朱瞻墡会意,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佯装赏花:"说。"
"府中最近新进了三个下人,都是内务府分派来的。其中一个叫李顺的马夫,身手似乎不错,有人看见他单手就能提起百斤重的草料。"
朱瞻墡眯起眼睛:"还有呢?"
"那个叫秋月的宫女,前日告假出府,说是去探望生病的姑母。但老奴派人跟去,发现她去的是一处茶楼,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可知道她去见谁?"
"茶楼里人多眼杂,跟去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她进了一个雅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朱瞻墡轻轻掐下一朵海棠花,在指尖转动着:"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她。"
"是。"王瑾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昨日宫中的孙嬷嬷派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给殿下补身体的。老奴检查过,点心没有问题,但送点心的小太监有些面生。"
朱瞻墡的手顿了顿。孙嬷嬷是张皇后身边的人,如果连她都牵扯其中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轻声说,"孙嬷嬷是母后的人,不要深究。"
王瑾会意地点点头。
当晚,朱瞻墡特意让所有宫人提早歇息,只留下两个小太监在殿外值夜。他自己则和衣躺在床上,假装入睡。
夜深人静时,他悄悄起身,躲在了屏风后的阴影里。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个夜探王府的不速之客。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朱瞻墡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忽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这一次,声音比前次更加轻微,若不是他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听见。
黑影再次出现在窗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稍长,似乎在确认殿内的情况。
朱瞻墡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想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黑影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户。一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跃入殿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勾勒出来人的轮廓。那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全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黑衣人在殿内迅速扫视一圈,目光在床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翻看书案上的文书。
朱瞻墡屏住呼吸,心中既愤怒又庆幸。愤怒的是此人如此嚣张,庆幸的是他早有准备,书案上放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
黑衣人翻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开始检查书架。他的动作极其熟练,显然是个中老手。
就在这时,朱瞻墡故意轻轻咳嗽了一声。
黑衣人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屏风的方向。西目相对的刹那,朱瞻墡看到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阁下夜闯王府,不知所为何事?"朱瞻墡从屏风后走出,声音平静。
黑衣人没有回答,而是迅速评估着形势。当他发现朱瞻墡是独自一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我劝阁下不要轻举妄动。"朱瞻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殿外都是侍卫,只要我一声令下,阁下插翅难飞。"
黑衣人的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选择了撤退,身形一闪,就要从窗口跃出。
"告诉你的主子,"朱瞻墡在他身后淡淡地说,"若想与孤交谈,大可光明正大地来。这等行径,非君子所为。"
黑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朱瞻墡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的对峙虽然短暂,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赌博,赌对方不敢在亲王府内动手。
所幸,他赌赢了。
王瑾带着侍卫匆匆赶来时,只见朱瞻墡独自站在殿中,窗户大开。
"殿下!您没事吧?"王瑾焦急地问。
"无妨。"朱瞻墡摇摇头,"让人把窗户关好,你们都退下吧。"
"可是"
"照孤说的做。"朱瞻墡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退下后,朱瞻墡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忍字。
今夜之事,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在这个权力场中,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着。
但同时也让他明白,对方既然选择暗中监视,而不是首接动手,说明他还有价值,或者说,对方还有所顾忌。
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他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而他,绝不会轻易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