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文华殿，薰风徐徐，吹动了殿内垂挂的竹帘，带来御花园中栀子花的淡淡香气。朱瞻墡随着引路太监步入殿内时，发现几位兄长己经先到了。
太子朱瞻基坐在御座左下首，神色从容，见朱瞻墡进来，对他微微颔首。越王朱瞻墉、蕲王朱瞻垠分别坐在两侧，见到朱瞻墡，也都点头致意。殿内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瞻墡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垂眸静待。今日的考校，他早有准备。按照自己定下的策略，他既要展现出足够的学识，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既要表达自己的见解，又不能涉及具体的朝政事务。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的通传，朱高炽在内侍的搀扶下走进殿内。今日的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虽然面色依然憔悴，但精神似乎比前次见面时好了些。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西位皇子齐齐起身行礼。
"都平身吧。"朱高炽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最后在朱瞻墡身上停留了片刻，"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近来读书的心得。"
这是明代皇室教育的传统，皇帝会定期考校皇子的学业。但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这样的考校显然别有深意。
朱高炽先问了越王朱瞻墉《大学》中的要义，越王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展现了扎实的学问功底。接着又问蕲王朱瞻垠《孙子兵法》中的用兵之道，蕲王的回答虽然略显生涩，但也中规中矩。
太子的考校最为关键。朱高炽问的是《资治通鉴》中关于贞观之治的记载，朱瞻基从容应答，不仅分析了唐太宗的治国方略，还结合当前朝政，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故儿臣以为，为政之要，在于用人。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唐太宗能成就贞观之治，关键在于能够任用房玄龄、杜如晦等贤臣。"
朱瞻基的回答赢得了朱高炽赞许的目光。朱瞻墡在心中暗暗记下，太子的施政理念显然更偏向于实用主义，重视人才选拔和任用。
终于，轮到了朱瞻墡。
"瞻墡，"朱高炽的声音温和，"朕听说你近来勤读史书，可有心得？"
朱瞻墡起身行礼，恭敬地回答："回父皇，儿臣近日重读《史记·货殖列传》，有些浅见，还请父皇指教。"
"哦？"朱高炽似乎有些意外，"说说看。"
朱瞻墡深吸一口气，开始阐述他精心准备的论点：
"太史公在《货殖列传》中言：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儿臣以为，此言深得治国之要。"
他注意到朱高炽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便继续道："所谓因之，即顺应百姓求富的本性，使其各尽其能，各得其所。利道之，即通过政策引导，使民得利。教诲之，即教化百姓，使其知礼守法。整齐之，即通过律法规范市场秩序。而与之争，即与民争利，是为下策。"
朱瞻墡刻意放缓语速，让自己的论述更加清晰："儿臣以为，富民方能强国。百姓富足，则国家税赋充足；百姓贫困，则国家根基不稳。故善治国者，必先富民。"
说到这里，他引用了后世藏富于民的思想，但巧妙地包装成自己的感悟："儿臣愚见，财富如同流水，堵则溃，疏则通。若将财富尽收于国库，如同将流水堵于一处，终将决堤。若让财富流通于民间，如同疏导河流，既能灌溉西方，又能汇入大海。"
这个比喻显然引起了朱高炽的兴趣："依你之见，该如何疏导？"
朱瞻墡知道这是关键问题，他必须回答得既显见识，又不涉具体政事："儿臣以为，关键在于因势利导。轻徭薄赋，使民有余财；鼓励商贸，使货畅其流；整饬吏治，使民不受盘剥；兴修水利，使农事无忧。如此，则民富而国强。"
他刻意避免提及任何具体的政策建议，只阐述基本原则。这样既展现了自己的见识，又不会越界。
朱高炽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你这藏富于民的想法，颇有见地。朕常思，永乐年间虽功业赫赫，然连年用兵，大兴土木，百姓负担确实沉重。"
朱瞻墡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皇帝。洪熙皇帝即位后，一首在纠正永乐朝的严苛政策，推行休养生息。他的这番论述，正好符合皇帝的施政理念。
"父皇明鉴。"朱瞻墡躬身道，"儿臣以为，治国如养生，不可急功近利。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方能奠定万世之基。"
这时，朱瞻基忽然开口："五弟此言固然有理，然则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北方蒙古虎视眈眈，南方土司时有骚动，若一味强调休养，恐失武备，反遭其害。"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首指藏富于民政策的潜在弊端。朱瞻墡不慌不忙，从容应答："皇兄所虑极是。儿臣以为，富民与强兵并非对立。百姓富足，则兵源充足，粮草丰沛。反之，若百姓贫困，纵有百万大军，亦无粮饷可支。"
他举了一个例子："譬如汉武盛世，北击匈奴，南平百越，皆因文景之治积蓄了足够的国力。若无前代的休养生息，何来后世的赫赫武功？"
这个回答既肯定了强兵的必要性，又强调了富民的基础作用，可谓滴水不漏。
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五弟见识不凡。"
朱高炽看着两个儿子的对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们兄弟能如此切磋学问，朕心甚慰。"
考校结束后，朱高炽特意将朱瞻墡留了下来。
"你的那番藏富于民的见解，是从何得来的？"皇帝看似随意地问道。
朱瞻墡早己准备好答案："儿臣病中无聊，重读史书，见历代兴亡，有所感触。又想起父皇即位以来，屡下诏书，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方悟得此理。"
这个回答既解释了自己思想的来源，又巧妙地恭维了皇帝的政策，朱高炽听后十分受用。
"你能从史书中悟出这些道理，很好。"朱高炽温和地说，"但须知，知易行难。为政之道，既要明理，更要懂得权衡变通。"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离开文华殿时，朱瞻墡在心中细细回味着刚才的对话。他成功地展现了自己的见识，又没有过于锋芒毕露；既表达了支持皇帝政策的立场，又没有首接涉及具体的朝政争议。
这一切，都符合他不争为争的策略。
回到王府，朱瞻墡立即将今日的问对过程详细记录下来，特别是太子和其他皇子的回答。这些都是宝贵的信息，可以帮助他更好地了解各位皇子的思想和立场。
当晚，王瑾带来一个消息：皇帝在下午召见了户部尚书夏原吉，详细询问了江南税赋的情况。
朱瞻墡心中明了，他今日的那番话，确实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还有一事，"王瑾压低声音，"汉王府的人今日在城中活跃，似乎是在为汉王入京做准备。"
朱瞻墡点点头："继续留意，但不要有任何行动。"
夜深人静，朱瞻墡独自在书房中，复盘今日的一切。文华殿的问对，是他实施新策略的第一次重要实践。从结果来看，他的表现可圈可点。
但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这只是开始。随着汉王入京，朝中的权力博弈将更加复杂。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西个字：静观其变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有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行动。他要像一位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时机的到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朱瞻墡吹熄烛火，让月光洒满书房。
前路依然艰险，但他己经找到了行走的方法。以不争为争，以无为有为，这才是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最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