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即位后的第七日,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国丧期间,各王府都紧闭大门,谢绝一切往来。然而这天清晨,一封密信还是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襄王府。
朱瞻墡正在书房临摹前朝字帖,王瑾捧着一个小巧的竹筒,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殿下,方才有人在府外拦住老奴,说是汉王府的人,要老奴务必将此物转交殿下。"
朱瞻墡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放下笔,接过竹筒。筒身朴素无华,但封口的火漆上却印着一个特殊的纹样,那是汉王府的标记。
"送信的人呢?"他问。
"己经走了。"王瑾低声道,"那人身手矫健,转眼就消失在巷弄中。"
朱瞻墡轻轻掰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纸张是上等的宣纸,墨迹淋漓,字迹狂放不羁,一如写信人的性格。
"襄王殿下亲启:闻殿下近日深居简出,闭门谢客,愚叔深感忧虑。殿下乃先帝爱子,才德兼备,如今新君即位,正当大展宏图之时,何故自甘沉寂?忆昔先帝在时,常赞殿下聪慧仁孝,有古贤王之风。今观朝局,恐非殿下展才之机。愚叔不才,愿为殿下谋划一二。若殿下有意,三日后酉时,城南云来茶楼一叙。愚叔 高煦 手书。"
信中的措辞看似客气,但字里行间都透着挑拨之意。特别是新君即位,恐非殿下展才之机一句,几乎是在明示新皇帝会压制他这个弟弟。
朱瞻墡冷笑一声,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汉王朱高煦,这位皇叔的野心果然己经按捺不住了。在新皇刚刚即位,先帝灵柩尚未下葬之时,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拉拢宗室,其用心昭然若揭。
"殿下,"王瑾担忧地说,"汉王此举,恐怕不怀好意。
朱瞻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抉择时刻。汉王的拉拢,既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向新皇帝表明忠心的机会。
"备轿,"他忽然停下脚步,"孤要进宫面圣。"
王瑾吃了一惊:"殿下是要"
"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呈给皇上。"朱瞻墡的语气坚定,"记住,竹筒的火漆必须完好无损。"
"可是"王瑾欲言又止。
朱瞻墡明白他的顾虑。首接将汉王的密信呈给皇帝,固然可以表明忠心,但也可能因此得罪汉王,引来报复。
"不必担心。"朱瞻墡淡然道,"在这个关键时刻,态度越是明确,反而越安全。"
半个时辰后,朱瞻墡的轿子抵达东华门。新皇帝即位后,暂时仍在东宫处理政务,待大行皇帝下葬后再正式移驾乾清宫。
通报后不久,太监引领朱瞻墡来到文华殿。这里己经被临时改作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殿内陈设简单,但戒备森严。
朱瞻基正在批阅奏章,见到朱瞻墡,放下朱笔,温和地问道:"五弟突然进宫,所为何事?"
朱瞻墡行过大礼,双手呈上竹筒:"臣弟今日收到此物,不敢擅专,特来呈报陛下。"
朱瞻基接过竹筒,仔细看了看火漆上的印记,眼神微凝。他拆开竹筒,取出信笺阅读。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侍立的太监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终于,朱瞻基放下信纸,目光锐利地看向朱瞻墡:"五弟对此事如何看待?"
朱瞻墡躬身道:"汉王叔此举,实在令人不解。臣弟与汉王叔素无往来,不知为何突然来信。且信中言语,多有不当之处,臣弟读后深感不安,故特来禀报陛下。"
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与汉王的关系,又表明了对信中内容的不认同,可谓滴水不漏。
朱瞻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五弟可知,汉王叔近日在京城颇为活跃?"
"臣弟闭门守孝,对外界之事不甚了解。"朱瞻墡谨慎地回答。
"就在昨日,"朱瞻基的声音带着冷意,"汉王叔上表,以奔丧尽孝为由,请求入京。朕以遗诏勿来京师之命回绝了。"
朱瞻墡心中了然。原来汉王是在入京请求被拒后,才转而试图拉拢宗室亲王。这更加证明了他的不轨之心。
"先帝遗诏,自有深意。"朱瞻墡道,"汉王叔镇守乐安,责任重大,确实不应擅离封地。"
朱瞻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五弟能明白这个道理,朕心甚慰。"他拿起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此事朕知道了,你不必担心。"
"谢陛下。"朱瞻墡躬身道。
离开文华殿时,朱瞻墡注意到殿外多了几个面生的侍卫,个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看来,新皇帝己经加强了对宗室亲王的监视。
回到王府,朱瞻墡立即召来王瑾。
"加强府中戒备,"他吩咐道,"特别是夜间,要增派人手巡逻。"
"殿下是担心汉王"王瑾欲言又止。
朱瞻墡摇摇头:"汉王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我担心的是其他人。"
"其他人?"
"皇上看到那封信后,虽然表面上表示信任,但难免会派人监视我们。"朱瞻墡冷静地分析,"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不能有任何可疑之举。"
王瑾恍然大悟:"老奴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日,襄王府一切如常。朱瞻墡每日在书房读书习字,偶尔在庭院中散步,表现得就像一个不同世事的闲散亲王。
然而暗地里,他让周忱加紧了对京中动向的监视。
"汉王府的人近日与多位武将往来密切,"周忱汇报,"特别是京营的几位都督,都接到过汉王的邀请。"
"京营"朱瞻墡沉吟道,"这可是守卫京城的重要力量。"
"还有一事,"周忱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秋月前日又试图传递消息,这次是给一个商人打扮的人。"
"知道内容吗?"
"信被我们截获了,用的是同样的暗语。似乎在打听陛下近日的行程安排。"
朱瞻墡心中一震。打听皇帝行程,这己经不是普通的监视,而是有着更危险的图谋。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他吩咐道,"将这个消息悄悄透露给东厂的人。"
周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是要借东厂之手…"
"有些事情,我们不便亲自处理。"朱瞻墡淡淡道,"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第三日酉时,城南云来茶楼。
朱瞻墡自然没有赴约,但他派了人暗中监视。果然,在约定的时辰,茶楼里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人虽然穿着便服,但举止气度明显是行伍出身。
"那个人是京营的都督佥事王斌,"负责监视的护卫回报,"他在茶楼等了约半个时辰,见殿下未到,便悻悻离去。"
朱瞻墡冷笑。汉王果然己经将手伸进了京营,连都督佥事这样的高级将领都被他拉拢。
又过了两日,宫中传来消息:京营都督佥事王斌因行为不端被革职查办。与此同时,秋月也在一次意外中跌入井中身亡。
朱瞻墡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书房赏玩一方新得的端砚。他轻轻放下砚台,对王瑾说:"给秋月的家人送些抚恤银两,就说她是失足落水。"
"老奴明白。"王瑾躬身道。
一切都心照不宣。新皇帝用雷霆手段清理了身边的隐患,同时也向他这个弟弟展示了皇权的威严。
当晚,朱瞻墡独自在庭院中漫步。夏夜的微风带着淡淡的花香,繁星点点,月色如水。
他知道,自己己经通过了新皇帝的第一次考验。那份及时呈送的密信,表明了他的忠心;这几日的安分守己,证明了他的可靠。
但危机远未结束。汉王朱高煦绝不会就此罢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想起历史上即将发生的汉王叛乱,想起那场兄弟相残的悲剧。作为一个知晓未来的人,他能否改变什么?还是应该顺应历史,明哲保身?
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在这个充满权谋与算计的时代,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坚守自己的选择,做一个忠臣,一个贤王。
这不仅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仍关心着他的先帝,那个给予他温暖的父亲。
"父皇,"他望着星空,轻声自语,"儿臣不会让您失望。"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更鼓声。
三更天了,朱瞻墡转身走回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依然艰险,但他己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