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他以为白青不会来时,头顶的松枝忽然轻轻晃动。
没有振翅声,没有鸣叫,就像一片云飘过树梢。
然后,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青石的另一端。
是白青。
五年不见,它的体型似乎又大了些。
站立时比成年男子的腰还高,翼展若完全展开,恐怕有两丈有余。
全身羽毛如雪,只在翅尖和尾羽处有淡淡的银灰色纹路。
喙如铁钩,呈暗金色,眼睛是漆黑的,明亮、锐利,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它看着杨子灿,杨子灿也看着它。
没有扑上来亲昵,没有激动地鸣叫,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隔着适当的距离,用目光问候。
杨子灿轻轻推了推石面上的肉条。
白青低头,优雅地啄起一条,慢慢咀嚼。
吃相很斯文,不像猛禽,倒像位绅士。
吃完三条,它不吃了。
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杨子灿。
那眼神里有许多东西:有问候,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仿佛在说:你这五年,很累吧?
杨子灿读懂了这眼神。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是啊,很累。
在洛阳的朝堂上周旋,在倭国的阴谋中布局,在万里的海路上奔波,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规划未来
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的路越来越险,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可真心话能说的人,却越来越少。
只有在白青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算计,不需要考虑什么天下大势、王朝兴衰。
他只是阿布,那个曾经在森林里穿梭,在白山黑水里摸爬滚打、来去如风的少年。
白青忽然展开右翼,轻轻拍了拍杨子灿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翼尖带起的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就像多年前,每次他要去做危险的事,白青都会这样拍拍他。
仿佛在说:去吧,我盯着呢。
杨子灿伸手,轻轻抚摸白青颈侧的羽毛。
触感冰凉、光滑,像最上等的丝绸。
白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低头,让他摸得更顺手。
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语言。
白青知道他在洛阳的困境,知道他在倭国的冒险,知道他心中的抱负与挣扎。
这只神鸟,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感知力,它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感知到很深的情绪。
而杨子灿也知道白青的选择:它不属于宫殿,不属于战场,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它属于这片森林,属于高远的天空,属于自由的风。
所以它回来了,在这里等他,等他偶尔归来,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儿。
又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
白青忽然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更深的原始森林,是白头山的方向,是它真正的家园。
它要走了。
杨子灿收回手,点了点头。
去吧。
他说,用眼神说。
白青展开双翼,却没有立刻飞走。
它绕着杨子灿飞了一圈,翼尖几乎擦过他的头顶,然后长鸣一声——
不是鹰唳,而是一种悠长、清越、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鸣叫。
鸣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然后,它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上。
杨子灿仰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白影。
石面上,还剩下几条肉条。
他捡起一条,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很淡,但回味悠长。
就像这次重逢,短暂,无声,却足以让他记很久。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转身往回走。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在这片森林里,永远有一位白色的亲人,在看着他,在等着他。
这就够了。
林间的阳光,似乎更暖了些。
二
同一时间,倭国飞鸟。
曾经的飞鸟寺,现在已经改名为“鬼神道神宫”。
大殿里供奉的不再是佛像,而是一尊古怪的神像——半人半鬼,面容狰狞但又透着慈悲。
左手持剑,右手持镜,脚下踩着恶鬼。
这是李秀宁设计的“鬼神道”主神:镇魂天明大王。
融合了佛教的明王、神道教的鬼神、还有鬼谷道的秘术,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宗教体系。
大殿里跪满了信徒,有贵族,有武士,有平民。
行礼,有严格的流程,除了来自天朝上国大隋的三蹈舞,还有倭奴国特有的六礼十八叩大礼。
这种地域礼节,源自神道教古礼,但比其更升级和繁复隆重。
所有人都虔诚地叩拜、舞蹈,口中默念,五体投地。
李秀宁,现在该叫镇魂天明大王“秀子神御”。
化身神使,身穿白色法袍,头戴高冠,手持法杖,站在神像前。
,!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臣镰足,中臣氏的家主,现在兼任鬼神道“大祢宜”(首席祭司)。
另一个,是山背大兄王,新任的监国皇太子。
“今日,鬼神道正式立教。”
秀子神御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本教奉镇魂明王为主神,尊天照大神为祖神,融合佛、道、神道、阴阳诸家精华,旨在护国安民,镇魂驱邪。”
“信徒当守三戒:一戒背叛国家,二戒危害百姓,三戒自相残杀。”
“信徒当行五善:忠君、爱国、孝亲、睦邻、勤业。”
她每说一句,信徒们就跟着念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洪流,震得殿梁都在颤动。
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后,秀子神御回到后殿。
中臣镰足和山背大兄王跟了进来。
“大师,今日立教大典很成功。”
中臣镰足笑道:
“各地豪族都派了代表来,看来他们都接受鬼神道。”
“不是接受,是不得不接受。”
山背大兄王冷笑:
“苏我氏倒了,他们需要新的靠山。鬼神道有皇族支持,有中臣氏背书,还有魏王在背后,谁敢不服?”
李秀宁摘掉高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表面服了还不够,要让他们心服。镰足,传令各地分坛,开义诊,办学堂,帮农民修水渠、架桥铺路。”
“要让百姓得到实惠,他们才会真心信教。”
“是。”
“另外,训练‘鬼神众’。”
李秀宁眼中闪过寒光:
“从信徒中选拔青壮,组成护教武装。不用多,每郡五百人,但要精锐。武器我会想办法。”
“明白。”
山背大兄王犹豫了一下:
“大师,魏王那边真的不管咱们了?”
“不是不管,是给了咱们自主权。”
李秀宁看着他:
“殿下,魏王要的是一个稳定、亲隋的倭国。只要你做到这一点,他就不会干涉内政。但如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山背大兄王赶紧表态:
“本王一定亲隋!永远做大隋的藩属!”
“那就好。”
两人退下后,李秀宁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西方的海面。
子灿和虔儿应该已经到粟末地了吧?
从没离开过自己身边的儿子,不知道在粟末地爷爷奶奶那儿习不习惯?
那么一家子,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虔儿这个私生子?
会歧视吗?
会不会受苦
想着想着,李秀宁虽然死死咬着嘴唇,但眼睛中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汩汩往下流。
这是自己和杨子灿造下的孽,可怜的孩儿啊!
只是,出身豪门大族的她明白,无论如何虔儿都必须走出这一步。
这个时代,无门无派无根,便意味着没有立锥之地!!!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传国玉玺,不管真的还是假的,但至少是留在史册上的。
这,是她唯一从中原带出来的东西,也是她和杨子灿之间的执念。
总有一天,她会带着这枚玉玺,光明正大地回到中原,回到他身边。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在倭国站稳脚跟,要把鬼神道发展壮大,要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监视倭国,制衡各方,确保这里永远是大隋的东藩。
“秀子。”
徐昭燕云悄无声息地出现。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徐昭燕递上一份名单。
“这是苏我氏的残余势力,一共十七家,都在暗中串联,想为苏我马子报仇。”
“处理掉。”
李秀宁语气平淡:
“但要做得干净,像是意外,或者内讧。”
“是。”
“还有,联络灰五十,请求她提供倭奴国每个地方郡守、每个豪族的更详细情报。”
“告诉人家,有偿购买。”
“诺!”
徐昭燕退下后,李秀宁摊开倭国地图。
上面已经标注了许多红点:那是鬼神道未来的分坛位置。
她要让鬼神道的寺庙遍布倭国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倭国人从出生到死亡,都离不开鬼神道。
教育、医疗、婚丧嫁娶、甚至法律仲裁鬼神道要渗透到社会每一个层面。
这样,无论谁当权,都离不开鬼神道的支持。
而鬼神道,只听命于她。
不,是听命于她和杨子灿。
这是他们的约定,他们的天下棋局中的倭国一子。
李秀宁嘴角勾起一抹笑。
鬼谷道“不王而王”的理想,终于要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三
万里之外,阿拉伯半岛,天方城。
残阳如血,染红了天方城西边的嶙峋山岩。
这是一座繁华的贸易城市,坐落在干旱的河谷中,因为有一眼珍贵的泉水“渗渗泉”,成了商队心目中理想安稳富足美好的中转站。
然而,此时的天方城,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血腥与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
伍侯德山下的战场,已初步清理。
但地上暗红的斑驳、折断的箭矢与破损的盾牌,仍在无声诉说一日前那场惨烈较量。
摩诃末坐在营帐外的一块岩石上,左脸颊包裹的麻布渗着淡淡血渍。
那,是昨日战役中被飞石击伤所致。
他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望着营地中忙碌的人群。
人们,在哀悼阵亡的七十位勇士,包括他敬爱的叔父哈姆扎,照料伤员,修补武器。
胜利的天平曾倾向他们,却因部分弓箭手擅自离开阵地而被天放军队逆转。
最终,公社以惨重伤亡击退敌人,却未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挫折感与失去亲人的悲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思考如何凝聚因此次失利而略显动摇的军心,应对古莱氏贵族必将到来的反扑。
“阿拉的使者。”
“伤员都已安置,哨兵已派出。您该休息了。”
摩诃末微微摇头,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商路的方向,也是更广阔世界所在。
“阿麦尔,我们在为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基于真理的秩序而战。但这条路比想象中更孤独,更漫长。”
他并非怀疑信仰,而是深感肩负引导众人穿越这充满敌意与误解的荒漠之重任艰巨。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完全陌生的旅人,被哨兵带了过来。
此人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皮肤被沙漠烈日灼烤得黝黑皲裂,唯有一双眼睛仍保持着惊人的锐利与清醒。
他背负的行囊看似普通,但护卫的圣门弟子注意到他行走间异常沉稳的步伐,那是长期经受严酷训练的结果。
“尊敬的先生,我来自东方。”
旅人,用生硬但语法准确的阿拉伯语开口。
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穿越了无数沙漠、高山与帝国,走了整整一年零一个月。”
“我带来了东方一位伟大的王给予‘天方城的先知’——马哈默——的问候与信件。”
显然,这名字就是个模拟发音。
因为杨子灿的确不知道,此时空的马哈默是不是那时空的马哈默。
显然,有的差错,但人家还是理解了!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来自东方?
伟大的王?
在这与世隔绝的阿拉伯腹地,除了北方的拜占庭与波斯两大帝国,绝大多数人对于更东方的世界仅有些许模糊而神秘的商人传说。
只知道,那儿黄金遍地,富庶和平,强大而自信。
就是,太远了,足足近一千五百多法尔萨赫,按照商人们用那个东方大国的说法差不多有两万多里。
摩诃末站起身,示意阿麦尔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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