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酒楼已有了人气。
甘田镇商贾往来频繁,早市向来热闹。
苏荃落座不久,掌柜的便端来几笼包子、馒头、葱油饼,外加几碟爽口小菜。
“吃吧。”苏荃率先执筷,“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哦。”钟君应了一声,刚要夹菜,忽然心头一悸,鬼使神差地回眸一瞥——看向身后那张空荡的大圆桌。
“怎么?”苏荃察觉异样,顺着她目光望去。
那桌子宽大,足可围坐十余人,眼下却无人靠近,孤零零摆在厅中。
“没……没什么。”钟君揉了揉眼,“刚才好像看见……有人坐在那儿。大概是我眼花了吧。”
她不在意,苏荃却心头一紧。
这些年生死边缘走过来,他早明白一个道理:再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是命门所在。
“你看到了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哪怕是幻觉,也给我原原本本说出来,不准漏半句。”
“啊?”钟君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认真。她再次回头——那桌子依旧空着,什么也没有。
“我……”她努力回想那一瞬的景象,声音微颤:“我好像看到……一个光头、穿着大帅军装的男人坐在主位。”
“旁边有个副官模样的人,左边还坐着个穿黑长衫、戴墨镜的老头。”
“你确定?”苏荃眉峰一压。
那三人,他从未见过。
“我……我确定。”钟君怯生生道,“苏道长,不至于吧……真要看这么清楚?”
“我昨晚一宿没合眼,估计是太累,看花了眼……”
看花眼?或许吧。
可苏荃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记下了这一幕。
那张圆桌,他早已用法眼扫过,又以真炁探查,毫无波动——最近根本没人坐过。
偏偏,他昨夜分明看见一个光头男人坐在那儿,大口吃肉,满脸横肉,眼神阴鸷得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煞神。
正思索间,老掌柜抱着账本慢悠悠走过。
“掌柜的!”苏荃抬声一喊。
“哎哟,苏小哥?”老掌柜立刻堆起笑,满脸褶子都透着精明。开客栈几十年,什么人有钱、什么人惹不起,他一眼就能断定。
“你们这儿,接待过军阀吗?一个光头的,脾气暴得很。”
“啊?”老掌柜一怔,随即苦笑摇头:“苏小哥您可别逗我了,我这破店连只鸡都养不活,哪敢招惹那些刀尖上舔血的大爷?”
“那你见过那样的人来镇上吗?”苏荃追问。
“没……真没见过。”老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苏小哥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苏荃摆摆手,不再多言,低头夹起一筷子凉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神却冷得像冰。
饭毕,两人踏出酒楼,阳光刺眼。
“身上的灵符都带齐了?”苏荃侧头看向钟君。
“都在。”钟君拍了拍衣袋,声音清脆,“苏道长,咱们今天去哪儿?”
“分头行动。”
苏荃目光扫过喧闹街市,语气淡淡:“你去镇子里转转,听听风声,打听点事。等我回来,我要知道你听到的一切。”
他其实并不指望钟君能挖出什么真相——连他亲自摄魂夺魄都没捞到几句实话,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又能如何?
但直觉告诉他,这女人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异样,像暗流,像伏脉,值得赌一把。
“那你呢?”钟君问。
“我去会会田老爷子。”苏荃转身,步子看似不急,可几步一跨,身影已如烟般消散在街角。
昨夜那座地下坟墓,他还没来得及细查,就因驱邪符骤然激活而被迫折返客栈。
这一次,他要亲自走到底。
顺便,再从田旺广那老头嘴里撬出点秘密。
酒楼内,觥筹交错。
圆桌上菜肴堆积如山,汤汁四溅。大帅简云方吃得满嘴油光,副官游必成和师爷钱从休也顾不上体面,狼吞虎咽,像十几天没沾过荤腥。
这些日子,跟着大帅奔波赶路,睡的是荒庙,吃的是干粮,如今终于进了镇子,哪还管什么规矩体统?
良久,简云方一抹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懒洋洋问道:“师爷,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钱从休擦了擦手指,从怀里掏出一面斑驳的八卦罗盘,神色凝重:“怪,太怪了。”
“远看甘田镇龙脉盘绕,气运如虹,可一进镇子,罗盘直接指向死门——黑煞当道,阴阳颠倒。”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我用秘传风水术推演多次,卦象全乱,什么都算不出来。”
“管他死门活门!”简云方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只要底下真有大墓,还怕这些老百姓掀了天?等位置一确定,让他们自己挖!谁不听话,枪毙几个,看谁敢吭声!”
钱从休脸色微变。
死门现,意味着留在此地极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可……龙脉啊。
那是多少风水师一辈子都碰不到的机缘,是通天改命的契机!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帅放心,我拼了这条老命,这几日一定把墓穴方位给您摸出来!”
“好!”简云方大笑,重重拍上他肩膀,“规矩不变——哪怕是皇族陵寝,黄金万两,只要你找得到,分完军饷,我给你一成!”
这话一出,一旁的副官游必成立刻垂下眼,指节捏得发白。
羡慕?何止。
这老头懂个屁的兵权谋略,不过会摆弄几块铜钱罗盘,竟被大帅奉为上宾。
而自己鞍前马后十几年,连个实职都捞不到。名义上是副官,实则就是个贴身听用的奴才,传令跑腿,端茶递水。
真打起仗来,一个排长说话都比他硬气!
“谢大帅厚恩!”钱从休拱手作礼,头低着,眼底却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光。
他贪财,却不傻。
他知道这镇子不对劲,死气缠绕,如陷泥沼。
可龙脉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闭嘴,哪怕前方是深渊,他也愿踩着尸骨走下去。
即便是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钱从休也非得亲眼瞧一眼地底的龙脉不可!
这就是修道之人骨子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