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褚峻峰这是要把一场这么重要的民主生活会,开成务虚会。
他这是试图把书记班子里的矛盾,归因于“政治风气”和“程序与实体的关系”,从而转移矛盾焦点,来达到掩饰他领导不力的目的。
与此同时,也是想通过抽象讨论来避免具体问责,以此来回应上级不满,表明衡北省委愿意反思深层次问题。
想得挺美!
但是,这是民主生活会,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地方,是讲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地方,不是你褚峻峰用“程序正义”为自身决策辩护的地方。
上级领导会认为,你褚峻峰领导下的衡北省委,是在逃避责任、淡化矛盾,是典型的避重就轻行为。
一旦褚峻峰提出的这个议题上报了,自己这个省委秘书长基本上也就到头了,今后休想在仕途上前进一步。
理由也很简单,新到任的省委书记可能确实因为不熟悉情况等客观原因,找不到比较具体的议题。
这个也无可厚非,因为有人确实上手慢一点。
但是,你金逸贤可是长期在衡北省工作的,你能找不到具体务实的议题吗?
那是你的能力有问题!
有具体的议题不向你的直属上级领导褚峻峰推荐,你这是责任心有问题!
至于推荐之后褚书记不采纳,这是你的工作方法和能力问题!
辅政不力,当然要承担责任嘛!
所以,金逸贤才在心里大喊一声“坏了”,他必须要改变褚峻峰的这个逃避态度。
起码不能在会议议题上表现得这么明显、这么直接。衡北省委真要这么搞,这就是逼着上级领导大动干戈嘛!
这真是一件很困难却又必须做的事情。
难就难在,民主生活会的议题选择,是省委书记的核心权力之一。
以褚峻峰精于算计、善于争权的特性,如果他没有开口说出这个议题,别人的意见他还可能听得进去。
可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再想着要改变他,会被他视作挑衅,挑衅他省委书记的权威。
看来,以后自己要事事想到他前头才行,这是个和廉书记完全不同的领导。
褚峻峰就看见金逸贤在听到自己的提议之后,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张大的鼻翼却暴露了他正在紧张的思考。
看来,自己准备在民主生活会上务虚的想法,第一个通不过的就是自己的秘书长了。
褚峻峰在反感的同时又有些好奇,金逸贤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放弃这个主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金逸贤放平了双手,声音沉稳地说道:“褚书记,现在谈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之间的辩证关系,我认为离不开‘关键少数’这个重要支点。
从批评与自我批评这个角度出发,从民主生活会务实不务虚的特性出发,结合当前的政治形势,这场民主生活会以主讲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突出‘关键少数’的引领和保障作用为内容,是不是要来得更郑重其事一些?”
庄严的书记办公室里,金逸贤温和沉稳的声音似乎产生了回音一般,在褚峻峰的耳边回响着。
这人的才华机变,是他褚峻峰平生仅见。
就像康熙吟数数诗,纪晓岚解围的那句“飞入草丛都不见”一样,金逸贤的这句“突出‘关键少数’的引领和保障作用”,要比纪晓岚的那句更加化腐朽为神奇。
因为他从理论上拔高了“关键少数”这个提法的重要性,首次把它和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并列了。
这是理论创新啊!
这种理论上的创新,是他褚峻峰迫切需要的政治资源,甚至可以说是一张护身符啊。
这种好东西,就是抢自己也要抢过来放在自己名下,更何况现在金逸贤亲自把它送上门来!
当然要双手接过来,再举起来,呈现给上面啊!
尤其妙的是,这样的新提法,出现在一个相当重要却又不是那么正式的政治场合——民主生活会上。
这是基层领导的妙手偶得嘛!
这充分说明了“关键少数”这个提法的科学性和必要性,因为这是实践所得嘛!
更妙的是,衡北省连现成的反面教材都写好了——马阳这个“关键少数”的越权行为,给衡北省党组织带来的损失是直接的,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毕竟,一个在职的正处级干部死了,还是被人谋杀的。
现在,李怀节的那个紧急提案,那个使自己陷入左右为难、上下对立的困境的紧急提案,在“关键少数”这四个字
有时候,峰回路转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一个小小的动作,甚至是几个字就行!
心情大好的褚峻峰,对金逸贤自然是不吝夸赞。
“金逸贤同志,你的这个提议非常好!
不但把理论联系了实际,用理论指导实际,更是用理论确保了实际工作不走样啊!
你的这个提议也非常及时!
紧抓‘关键少数’在平衡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中的关键链接作用,是我们省委当下正在做的、努力做的一个破局关键点。
不紧抓‘关键少数’的后果我们都看到了,刘礼同志的殉职带来的政治影响和直接损失,都是我们衡北省委所不能接受的。”
金逸贤默默听着褚峻峰的总结,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来。
至于把“关键少数”和程序正义、实体正义并列这种事,反正他金逸贤没有说过。
既然你褚峻峰愿意这么拔高“关键少数”一次的政治属性,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是功,你领着好了,我金逸贤也不是党的理论家,无所谓;是过,你自己受着,因为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不过,考虑到褚峻峰的为人特性,万一是过的话,他没准还真把这口锅甩在自己头上。
所以,金逸贤等他把话说完之后,谦逊地摇头,微笑着说道:“褚书记您这个夸奖,我是受之有愧啊!
‘关键少数’是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的引领和保障这句话,其实就是把您的那句,‘平衡不好实体正义和程序正义’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而且,我个人认为,这个说法其实在政治理论上还是有些激进的,需要政研室的同志们进行具体研究修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