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青山看着会议室里这种古怪的气氛,心里禁不住对褚峻峰更加失望了。
你瞧你这队伍带的,还没开始攻坚克难,人心就散了。
唉,还要自己来帮他收场!
虞青山正要开口讲话,就看见有人举手了。
他看了一眼举手的人面前的姓名牌:齐博涛,原来是省委宣传部部长。
你一个宣传部长,碰到这种情况不躲远一点,怎么还要往跟前凑呢?
你这是怕这场会议还不够热闹吗?
虞青山正在心里想着这些,就听见齐博涛开始讲话了。
“同志们,本次民主生活会旨在强化监督、净化生态,根本是为了巩固班子团结、推动工作。
程云山同志提出的沟通机制问题,确实是班子建设的重要一环,值得我们共同反思优化。
而褚峻峰同志紧扣主题、带头查摆,展现了省委核心的政治担当和务实态度。
我认为,两位领导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衡北大局,只是角度和侧重点不同。
我们应当在“团结—批评—团结”方针下,求同存异、凝聚共识,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决策部署上来,共同维护省委权威和全省发展稳定大局。”
齐博涛讲话完毕,眼神看向褚峻峰,两人的视线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有所交融。
特别是褚峻峰眼神里的那一抹感激,让齐博涛倍感振奋。
这就是他齐博涛要达到的目的,现在不费吹灰之力,仅凭借着200来个字的废话就达到了。
这是今天会场上,最升值的一次政治投资了。
不过,齐博涛的废话不但其他常委听不进去,就连虞青山也看不下去了。
会议走向不能歪,必须加以控制。
想到这里,虞青山抬手制止了褚峻峰的发言,起身离开会议桌,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省委大院里料峭阴沉的早春景色,神情沉郁。
整个会议室异常安静,空调送风和雨打窗玻璃的声音,异常沉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虞青山背对着大家,开始了讲话。
他的声音很磁,很稳,也很威严。
“我听了半个小时,只听懂了一件事——你们两位,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都在拼命证明对方是错的。”
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声音里的惋惜之情、不平之义。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两个都是对的呢?”
会议室里更加寂静,寂静到甚至能听到大家的心跳声。
“褚峻峰同志抓纪律、抓监督,是对的。”虞青山一字一顿,“程云山同志强调沟通、强调民主,也是对的。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
他走回座位,双手按在桌面上:“你们两位,一个只讲监督不讲沟通,一个只讲沟通不讲监督。好好的两个抓手,被你们掰成了两截棍,互相往对方头上敲!”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直白到褚峻峰和程云山同时脸色骤变。
“书记会上的违纪问题,当然应该拿出来讨论。但在讨论的同时,要不要考虑会前沟通?要不要考虑民主集中制?”
说到这里,虞青山看向褚峻峰,“褚峻峰同志,我问问你——如果你是韩英同志,一边要坚持程序正义,一边要坚持实体正义,在事先没有充分沟通的情况下,你要怎么选择?”
褚峻峰张了张嘴,喉结在鲜红的领带上滑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没有说话。
虞青山又转向程云山:“程云山同志,我也问问你——当你在省政府的领导威信受到了打击的时候,你的选择是什么?
别告诉我,你没有选择抓纪律、抓监督!”
虞青山的话,很重,也非常现实。
程云山在前任秘书梅瀚文被三江省纪委留置之后,确实一直在省政府抓工作纪律,抓组织监督。
没有办法,这是迅速挽回政治权威的最快方式,甚至没有之一。
面对这种不争的事实,程云山只能保持尴尬的沉默。
“我不是在调和稀泥。”虞青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我是在提醒你们,也提醒在座的所有同志——我们所有的工作,最终都要落到一个点上:为人民服务。”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结束这场无休止的争论吧!
书记会上的会议纪律有问题,该拉出来讨论;会前沟通不足也是实情,可以尝试着建立机制。
这些都不矛盾。
矛盾的是你们两位领导的思维方式——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虞青山放下茶杯,看向两人:“我今天说句重话。如果你们继续这样斗下去,不用等外部敌人,我们自己就把衡北省的工作搞垮了。到时候,你们两位——一个书记,一个省长,都是历史的罪人。”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春雷,那沉闷的声响似乎在宣告着严寒的苦冬终于过去,勃勃生机的春天正式到来。
虞青山说自己要“讲一句重话”,真不是他夸大,他的话确实很重。
“历史的罪人”这五个字,就像是那座五指山,压制住了在座每一位常委的心猿。
褚峻峰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程云山却抢先站了起来。
“虞书记批评得对。”程云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情绪失控,言辞不当,我向峻峰同志道歉。”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褚峻峰都愣住了。
程云山转向褚峻峰,深深鞠了一躬:“峻峰同志,对不起。我不该质疑你在破坏民主基础,更不该影射你扭曲‘两个维护’。这是我的错。”
褚峻峰僵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程云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的拳头——这个鞠躬,这个道歉,显然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
只有少数几个人明白,虞青山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已经给这场争执定了性。
再斗下去,就是不顾大局,就是历史的罪人。
这个帽子太大,程云山戴不起。所以他必须低头,必须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