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一层关系在里面,加上这件事情确实对杨用晦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郭溢谦这才在电话里坦言事情的经过,以及里面包含的用意,然后请杨用晦自己衡量决定。
杨用晦认真考虑了一段时间,认为目前渚洲市和红星市的项目竞争,还处在一个正常竞争的范围内。
如果自己淡化身份影响,分别给省发改委和红星市副市长李怀节打电话,以了解项目基本情况为由,在不经意之中表现出对发改委自主规划的尊重态度,就能达到预期效果。
这种不算敲边鼓的敲边鼓,从任何层面上来讲,都没有违规违纪嫌疑。
这样的人情,其实值得做。
杨用晦先给省发改委田主任通的电话。
电话里,杨用晦详细了解了康泰医疗集团搬迁项目的具体内容,情况和郭溢谦所说的,完全一致。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杨用晦这才从全省一盘棋的角度来谈省发改委的规划。
他认为,省发改委的规划是符合经济发展规律的,也符合国家规划政策的,应当得到尊重。
这是他对省发改委最大力度的声援了。
对于省发改委主任田钧州来说,杨用晦这种力度的认可和声援,其实已经足够让自己找省领导汇报具体情况。
但是,田钧州认为,如果杨用晦在和红星市的沟通中,也是用这种力度的话,这压力只怕是远远不够。
但是,杨用晦是郭溢谦的关系人,他田钧州并不能直接对杨用晦提任何要求。
而且,反过来站在杨用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力度已经是他能发挥出有效作用的最大力度了。
就算郭溢谦在田钧州的提醒之下,要求杨用晦的表态力度必须提高,也于事无补。
田钧州一想到李怀节那份淡定从容的姿态,不由得就头痛。
除非真把省领导给说服了,否则的话,谁都不敢在脱贫攻坚战当中扯后腿。
康泰医疗集团搬迁项目落户渚洲市的事情,哪怕自己这个负责全域规划的发改委主任赞同了,也很难办成。
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落户红星市。
当然,如果省领导明确表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这里,田钧州回拨了郭溢谦的电话,把杨用晦已经打来电话、表明态度的事情说了一点,随后话锋一转,谈到自己的顾虑。
郭溢谦倒不是这么认为。
在郭溢谦看来,省委省政府两位领导都对李怀节你有所不满的情况下,只要有人在他们面前有针对性的提出来了,搬迁项目落户红星市就不可能。
给你李怀节送政绩吗?!
至于李怀节把脱贫攻坚任务和搬迁项目深度绑定这个事,在他们这些厅局级的领导眼里,是个了不得的大事。
但是,放在两位省领导这里,一句“‘脱贫攻坚’不能讨价还价”就足够了。
到时候,如果李怀节还要拿着脱贫攻坚政治任务来胡搅蛮缠,两位省领导批评的话也在嘴边上。
“你还真拿脱贫攻坚当个筐啊,什么都敢往里装!”
“你这是在把政治任务工具化!这是在借着政治任务搞形式主义!”
到时候,组织上要不要追究李怀节的政治责任都还不一定呢!
这可真不是郭溢谦太理想化了,实在是,人走茶凉是现实常态。
更何况,李怀节和两位省领导之间,直接的、间接的恩怨可不小!
就在郭溢谦和田钧州通话期间,省长秘书杨用晦也拨通了李怀节的电话。
当时,朱云亭组织的饭局还没散场。
杨用晦在电话里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省政府政策研究室调研员,负责省长程云山的秘书工作,想具体了解一下红星市对承接康泰医疗集团搬迁项目的具体情况。
尽管杨用晦的声音很平稳,语气也很平缓,但李怀节还是从他那份公事公办的态度中,感受到了疏远之意。
不过,李怀节并不在乎这些。
他自己就是秘书出身,知道秘书的权力很小,秘书的政治重量也被神化得厉害。
说白了,权力这个东西的独占性特别强。
你一个领导秘书,要是敢给领导出主意、拿主张,你这个秘书要是能干满三天,那都是领导水平有问题,或者是领导要甩锅给你。
正是有这一份清晰的认识,李怀节从来不对任何领导的秘书假以辞色,没有这个必要!
现在的杨用晦,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主动插手康泰搬迁项目落户这样的大事,虽然谈不上违纪,但不符合秘书行为规范。
李怀节不相信,一个在省政府政研室干到正处级调研员的人,会不清楚秘书行为规范。
那么,是什么让他冒着行为失范的风险,也要给自己打这个电话呢?
李怀节甚至都不用动脑子,用脚丫子想一想都能想明白,肯定是渚洲市那边发力了嘛!
好家伙,什么是心口不一,这渚洲市敢说第一,真没人敢说第二!
不过,李怀节的应对方式还是很成熟的。
他告诉杨用晦,他现在在公共场合,说这些项目规划上的事情有所不便。
刚好,他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要去省政府拜访常务副省长秦汉。
到时候,如果杨秘书有时间的话,可以当面谈这个事。
电话里,杨用晦听到李怀节的这个回答时,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都想直接挂断电话了。
不为别的,实在是李怀节的应对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个省委委员,对你一个正处级的领导秘书,能够做到这样客气,主动提出到省政府直接沟通,够给你面子了。
当然,这些都还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过场。
实际上,李怀节的电话答复,还有着两层更深的考量在内。
第一,他试图把沟通场合转移到更正式的省政府,来弱化杨用晦以“省长秘书”身份施加影响的潜在效果,把问题拉回到正轨的行政协调轨道上;
第二,在保持主动和尊重的基础上,也保持了他对自身工作的主动性和节奏把握。
他的处理方式,充分展现了他丰富的政务经验和成熟的沟通技巧。
既严守程序,又注重场合,还能保持冷静克制,化被动为主动,完全符合一名高级官员在应对上级领导秘书涉及敏感事务时的操作标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