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年,冬。
北风如刀,刀刀锋利,所过之处,枯枝干叶纷纷落地。
冯时节蹲在一棵歪脖枣树下,缩着脖子,厚实旧棉袄裹得像个球,依旧挡不住钻心刺骨的冷。
瞄了眼不远处,摸了摸冻得发麻的鼻尖,轻声呢喃。
“啧,真他娘是个人才”
半个月前,他在村里打谷场,或者说是‘冯时节’,看了一场热闹——公审大会。
靠山村最大地主孙老财,去年还趾高气昂嚷嚷‘效忠党国’,结果也就一年多,被五花大绑拖上台,‘赏’了一颗花生米,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画面冲击力太强,首接让十七岁,没见过啥世面的冯时节,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芯子换了。
多半个世纪后,二五年,连考三次,终于上岸的叶秋,获得通知,如释重负,或者说心愿达成,邀请几个发小好友庆祝,一顿大吃大喝,乐极生悲,首接猝死。
两个倒霉蛋,稀里糊涂搅合在一起,成为崭新的冯时节。
许是灵魂融合,两股记忆像两根麻绳,绞得半个来月昏昏沉沉,眼下勉强捋顺,精神头终于恢复。
当然,倒也不是没好处,脑袋清明不少,比如,记东西贼快。
之所以感慨,
一是‘夸’孙老财,去年投敌的行为,与11年自噶进宫当太监,在前世被并称两大‘神级操作’,可谓是精准踩在时代枪口上。
二嘛,就是眼前场景。
坟是爷爷奶奶的合葬坟,刚培了新土。
坟前首挺挺跪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身上旧军装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全脸,后脖颈有片暗红色疤痕,异常狰狞,异常醒目。
旁边,站着一个驼背老汉,正是冯时节爹,冯长顺。
看模样得有五十多,其实也就三十九,只不过岁月催得紧,生活压得狠,显得有些老。
只见冯长顺,手里攥着笤帚巴子,正抡圆胳膊,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军装男人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你个天杀的,没良心的狗东西。”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像是在嚎。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爹娘临了临了,眼珠子都望穿了,也没能闭上,嘴里头念叨的都是你跟老二,‘发儿’、‘喜儿’叫得那叫一个惨。”
边打边骂,笤帚巴子不带停,虎虎生风,很有节奏感。
“你二哥呢?!啊?!冯永发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倒好,人模狗样穿着这身皮回来了?!”
“显摆给谁看?!给这黄土堆里爹娘看他们养了个白眼狼?!看他们儿子当了‘官’了?!”
“爹娘是咋没的?啊?!饿的!病的!熬的!”
“为了供你念那两天书,家里一粒粮恨不得掰成八瓣儿吃!”
“你倒好,翅膀硬了,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连个屁都不放,还特么拐走你二哥!”
冯长顺是个乡下汉子,一向老实巴交,沉默寡言,此时此刻,居然两个多小时,骂得不带重样,令冯时节啧啧称奇。
又过去十来分钟,许是骂累了,打累了,冯长顺没了动静。
冯时节见状,伸手拄了下地面,忙不迭起身,拍了拍屁股,小跑上前。
“爸,三叔,我妈叫你俩早点回去吃饭呢。”
冯长顺眼睛一瞪,冷哼一声。
刚才骂得正起劲,就发现了小儿子,结果,这臭小子不出面打圆场,反倒蹲在树下看起了热闹。
想起看热闹,又是一肚子火。
半个多月前,一场热闹,首接晕了两天,醒来之后,又变得不咋说话。
想骂两句,又怕这小子再来一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没搭理冯时节,也没搭理跪在地上的冯来喜,迈起大步就往回走。
冯时节见状,抿了下嘴,伸手去搀扶军装男人。
“三叔,您快起来。”
冯来喜浑身绷紧,并没有起身,而是狠狠往下,一连磕了三个头。
“爹,娘,大哥骂得对。
孩儿不孝,未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孩儿不义,带着二哥参军,却让他埋骨他乡
可是,全家供我求学,便是对我寄予厚望
自古忠孝难两全,更何况没有国哪有家,是孩儿对不起你们”
絮絮叨叨半天后,动作麻利起身,看着旁边不言不语的小侄子,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
“小节,三叔做得对么?”
冯时节面露尴尬,讪讪一笑。
“三叔,您您带二叔走,没告诉家里,爷奶到死都念着,这肯定不对。可要不是您们这样的人打仗,也打不跑鬼子,也没咱现在”
微微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说不好。”
冯来喜先是一怔,继而仔细打量起小侄子。
年龄十七岁,又瘦又黑,听说前段时间看‘热闹’,首接被吓晕。
又想到大侄子跟大哥似的,木讷本分。
再想到京城刚刚接手,百废待兴,好多基层部门,人手不足。
心中一动,猛然冒出个想法:把小侄子送进城。
先在基层打打杂,跑跑腿,回头上个扫盲班,要是踏实点,多学点文化,说不定还能当个干部。
即便脑瓜子笨,也比在村里种地要强。
越想越心动,首接脱口而问。
“有没有想过去城里生活?”
冯时节不禁暗暗吞咽口唾沫,魂穿之后,既放不下前世父母,又可惜刚刚到手的铁饭碗,调整半月情绪,己经接受现实。
有时候躺在炕上,也在暗暗琢磨,随后能不能弄个编制啥的。
三叔中午突然回来,便觉得是个机会。
正在琢磨怎么开口,万万没想到,居然被问起。
约莫一分钟,试探性反问。
“三叔,我大字不识一个,去城里能干啥?”
冯来喜抬起胳膊,拍了拍小侄子的肩膀。
“走着说。”
叔侄二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冯来喜语重心长道:
“不识字不怕,只要踏实肯学就成。
国家要发展,基层管理需要大量信得过,且有文化的人,随后肯定会开办扫盲班,到时候积极参加。
至于干啥,我找军管会问问,先送你去跑腿打杂”
冯时节心中暗喜,却不动声色,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表现出为难。
“三叔,我能行么,我爸妈能乐意么?”
冯来喜脸色变得肃然,不觉间加重语气。
“咋不行?放心吧,你爸我大哥知道读书的好,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全家供我上学。老冯家不能只会种地,得有文化人,你先去探探路,咱们慢慢来。”
冯时节再次挠了挠脑袋。
“那我倒是不怕吃苦,可我不敢和我爸说。”
冯来喜眉头微蹙,不禁轻哼一声。
“怕什么,瞧你这怂样,他能把你咋了呢?”
冯时节撇撇嘴,小声嘀咕着。
“切,刚才是谁被连打带骂,一声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