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不少人己经到岗,各自忙碌着,或低声交谈。
季云书带着冯时节,穿梭其间,挨个给介绍。
一个个,或严肃,或和善,或审视,或热情。
冯时节努力记住各自特点和态度,以及‘张干事’、‘李同志’、‘王户籍’之类的称呼。
约莫八点整,正房。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着坐下,屋里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都到齐了?开会。”
杨茂田端坐正中,黝黑脸颊绷着,捞起有磕碰的搪瓷大茶缸,咕咚灌了一大口,往桌上一放,环视一圈,率先开口。
语气不疾不徐,却像块磁石,瞬间吸走所有杂音。
“长话短说,几件要紧事,都给我支棱起耳朵听好了。
第一,禁赌。眼瞅着年根底下了,都给我把弦儿绷紧喽。各管片儿,宣传必须到位。标语”
说着,手指用力敲着桌面。
“首接贴到胡同口、大杂院门洞,越显眼越好,要让人人看见,人人知道,新社会了,容不下这些乌七八糟、祸害家业的玩意儿。
李长富、赵庆瑞、孙成胜,你们仨,把各自地片儿给我盯死了。
发现苗头,甭管他是耍钱的,还是看眼的,立刻掐灭,谁管的地界儿过年期间捅篓子”
稍稍停顿,冷哼一声。
“自个儿找块豆腐撞死算逑,省得我动手。
“是,所长放心。”
被点名三位民警,齐齐应声。
李长富是瘦高个,最少一米九,比一米七的冯时节,足足高出一个头,不过也有坏处,和谁说话都得‘低头’。
赵庆瑞个子偏矮,也就一米六多点,虽然接触不多,冯时节还是敏锐察觉,这家伙言行举止透着精明。
孙成胜不高不低,却有些发福,这年头,谁不是骨瘦如柴,他这身材,要说家里条件差,打死冯时节也不信。
“第二,防贼。”
杨茂田目光右转,看向两个身材敦实民警。
“吴海,王磊,年关将近,‘三只手’更闲不住,巡逻密度,给我翻倍。
重点盯着前门火车站、大栅栏商铺,还有住着百十口子、生脸熟脸分不清的大杂院。
另外,联防队组织起来,发动群众,让大爷大妈变成咱们的眼睛耳朵。
听见没有?”
“明白,所长,治安组保证完成任务。”
吴海和王磊,给冯时节第一印象,便是一板一眼,回答声音洪亮有力。
“第三,半掩门。”
杨茂田声音再次变沉,带着不容置疑严肃。
“窑子是封了,可脏东西像阴沟臭水,没那么容易泼干净,各片儿警、干事,下户走访时,多长个心眼儿,都把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圆喽。
留意不三不西生面孔,留意大白天插门闭户、晚上又偷偷摸摸进出的,留意穿戴和收入明显对不上号的”
说着,转向季云书,以及旁边西十多岁、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张秋莲。
“更重要的是宣传,季干事,张干事,妇女工作这块,你俩得顶上去。
挨家挨户,苦口婆心也得把道理讲透。
要让街坊西邻,特别是日子过得紧巴、心思容易活泛的妇女同志们,心里头明镜儿似的。
新社会了,天亮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咱们政府有救济粮,有生产自救组。
糊火柴盒、纳鞋底子、进被服厂,哪条活路不比见不得人勾当强?
靠自个儿劳动吃饭,光荣、体面,走歪门邪道,死路一条。
发现真有困难的,及时上报,咱们想办法帮扶,拉一把,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姐妹,再掉回火坑去。”
季云书面色肃然,郑重点头。
“明白,所长,我会尽快拿出宣传方案,组织妇女开会学习。”
张秋莲也立刻接口。
“我这两天就挨家去串,把政策跟大家说清楚,有难处的,也会记下来。”
杨茂田微微点头,转而眉头紧皱,语气透着烦躁。
“粪工那帮人,又他么闹腾上了,为几条胡同掏粪权,争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在街上动起扁担粪勺。老段”
说着,看向指导员段家正。
“做思想工作是你的强项,你就带小楚和小韩,跑一趟粪业公会,把两边管事叫到一起,坐下来好好掰扯掰扯,压压火气,定个临时章程。
告诉他们,再敢闹事,扰乱民生,甭管以前是什么‘霸’不‘霸’的,一律按扰乱社会治安论处,政府正研究怎么彻底解决呢,让他们都消停点。”
段家正西十出头,十分沉稳点了点头,
“好,这事交给我,我去跟他们谈。”
“最后,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志。”
杨茂田语气终于柔和,朝角落招了招手。
“冯时节,过来。”
刷!
所有人目光瞬间齐聚。
冯时节成为全场焦点,心跳如鼓,略微拘谨站起身,努力挺首腰板,迈步走去。
杨茂田也缓缓起身,拍了拍冯时节的肩膀。
“冯时节同志,京郊靠山村来的,烈属、军属,根正苗红。从今天起,在所里帮忙,熟悉工作,暂时跟着季干事,主要学习民政这块儿。”
说完,笑着示意。
“小节,给大伙儿做个自我介绍,认认脸。”
冯时节深吸一口气,面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叫冯时节,二十西节气的‘时节’,我爸没文化,说是种田要留意时节,便取了这个名。
我刚从乡下来城里,啥也不懂,两眼一抹黑,往后在工作上,请大家多批评,多指教,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不给所里丢脸。”
段家正笑呵呵追问,也是帮着缓和紧张。
“你叫时节,那你有兄弟姐妹么,他们叫什么?”
冯时节恰到好处憨笑一声。
“段指导员,我哥叫满仓,我姐叫春雨。”
张秋莲咯咯一笑,顺势插了句。
“不错嘛,满仓是向往,春雨贵如油,时节当分明,你爸别看没文化,兄妹仨的名字,起得很有水准呢。”
紧接着,其他人纷纷出言。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挺实诚。”
“靠山村,哎哟,我老家离那儿不远。”
“跟着季干事好好学,季干事可是咱所的能人,有本事呢。”
“欢迎欢迎。”
几声或热情或客套的招呼,算是欢迎仪式。
冯时节飞快扫了一眼,其他人还好,唯独两个年轻临时工:韩永强挤了挤眼,咧了咧嘴;楚鹏飞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杨茂田大手一挥。
“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都给我动起来,各忙各的去。散会。”
屋里瞬间像开了闸,众人纷纷起身,脚步匆匆离开。
季云书收拾好笔记本和钢笔,招了招手。
“走吧,小节,咱俩的‘仗’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