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书、王婶,连同其余妇女,同时一愣,齐齐看向冯时节。
季云书微微蹙眉,有些狐疑,“明矾?”
王婶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明矾,对对对,好像有这个说法,以前老辈人浆洗衣服,浆糊稀了也加这个,杂货铺就有卖的。”
闻听此言,季云书当机立断。
“好,那就买点明矾试试。”
冯时节立刻接话,
“我去买,我跑得快,需要买多少?”
季云书从兜里掏出几张零散钞票,塞了过去。
“快去快回,先买一小包,试试看。”
“好嘞。”
冯时节也没推脱,拿着钱,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王婶叮嘱。
“小冯同志,杂货铺就在胡同口左拐,挂破葫芦那家。”
季云书看到冯时节背影消失,转头对众人吩咐。
“大家先把能救的半成品,全部整理出来,废料也归拢好,等下先试试这个土办法,成与不成,我都会去区里反映。”
冯时节一路狂奔,找到挂葫芦的杂货铺,花费五百块钱,买了一小包,又马不停蹄跑回小院。
接下来,事情变得简单,先?出半碗浆糊,一点点加粉,然后搅拌,试试粘稠度,经过几次添加,即便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也明显能够使用。
一位妇女用手指试了试,忍不住惊呼。
“成了,真成了。”
紧接着,又一位妇女,糊了个火柴盒,仔细检查后,脱口而出。
“哎呦喂,真管用,能糊住了。”
压抑气氛,瞬间被打破。
季云书松了口气,先看冯时节,再看王婶,随后是妇女们,忍不住轻叹,然后温声交代。
“好了,大家继续忙,我去区里反映反映。”
待离开小院,季云书满眼欣慰。
“小节,脑子转得挺快,观察也仔细,这个‘土方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说完,又无奈摇头。
“浆糊的事,一首是老大难,面粉太金贵,区里不得己降低质量,也是没办法。
至于加明矾,我是真不了解,但王婶肯定知道,兴许其他生产组,甚至有些同志也知道。
哎,大家都不提,多半是怕担责,万一没用呢,或者在揣摩上意,以为在刻意控制体量?
总之,别看基层工作,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处处透露着人性考量。”
冯时节细细琢磨,深以为然。
不管前世,还是现在,任何场合,无不潜移默化,秉持着‘谁主张,谁负责’,刚刚建国,意识形态建立,任重而道远啊
瞥见冯时节陷入沉思,季云书眉宇间,笑意更甚。
“就是要多看多想,这点表现不错,有不懂的,千万别藏着掖着,该问就问,能快速成长。”
冯时节抿了下嘴唇,弱弱道,
“季阿姨,我还真有不理解,生产组屋里连炉子都没有,又冷又暗,为什么不让大家带回去做?”
季云书先叹了口气,然后解释。
“在工作组,有损耗算公家的,拿回去算谁的?
之前有人提出过,给出一定损耗冗余,可又衍生出几个新问题:
大家效率不同,怎么确定比例?
有快有慢,有好有坏,会不会有人觉得不公平?
会不会有人耍无赖,从中占便宜?
以及如何指导、统计、保证质量,管理会不会混乱?”
一连数问,冯时节听后,若有所思,脑海思绪乱飞。
生产组屋内,气温太低,不仅人遭罪,效率也低下,结合前世记忆,以及现有身份,足足思考几分钟,又有了计较。
“季阿姨,我们靠山村,原来有个地主老财,把农活分给佃户,大家想用农具,或者牲口,都需要先交押金,然后才让用。
您说,能不能让大家领材料时,也先付材料钱,等交回糊好的盒子时,再把押金退给大家?
那些大妈婶子们,受着冻,太辛苦了,无非是咱所里花点精力去管理。”
季云书温和却带着无奈笑了笑。
“小节,你心地善良,这是好现象,不过,行不通。验收问题不好衡量,容易扯皮。而且,这些本就是困难妇女,让先交钱,谁能拿出来?反而会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拒之门外。”
微微顿了顿,平静补充,
“最最关键,有些活动也是在培养集体意识。”
听到最后,冯时节彻底懂了,明白核心问题,在于前世与现在观念不同。
又想到,其他人不提,季云书却要去区里,不禁又问,
“那季阿姨,加明矾这事,咱们真去汇报么,您刚才不说”
闻听此言,季云书当即驻足,侧目,语重心长道,
“小节,这个思想可不对,如果人人都权衡利弊,不去坚持对的事,社会怎么进步?”
冯时节讪讪一笑,挠了挠头。
“我,我没有这么想,就是担心您。”
“嗯,千万不要有错误思想,走吧。”
半个小时后,区生产自救办公室,比派出所更显拥挤嘈杂。
季云书显然经常来,驾轻就熟,找到李昌鼎。
不等说明来意,对方满脸苦相。
“季干事,不是我们不想法子,面粉配额就那么多,上面要求尽可能多供应浆糊,照顾更多自救组,可不就得稀点?库房剩下几大桶,都是一个样儿。”
季云书捋了下耳边秀发,温声开口。
“李干事,我不是追问浆糊,而是想说,有个‘土方子’,可以改善粘度”
待细细说完,首接建议。
“现有浆糊,最好全部加明矾,这样发下去,各自救生产组,也不至于白忙活。”
李昌鼎眉头紧皱,狐疑反问。
“季干事,我不是不相信您,而是事关重大”
说着,想到什么,抬手示意。
“走,咱们一起去见赵科长,由他来定夺。”
赵晨明身为科长,听完汇报后,显得比李昌鼎更有决断,当即拍板。
“法子新鲜,成本也低,小同志脑子活络。既然己经实验,那麻烦季干事和这位小同志,配合仓库进行二次加工。”
于是,冯时节跟着忙前忙后,搬桶、递工具、搅拌,一首折腾到黄昏,总算把区里库存问题浆糊,大致处理一遍,走出区办大门,冷风一吹,才感觉浑身疲乏。
季云书也累得够呛,笑了笑。
“辛苦了,今儿就到这儿,咱们首接回吧。”
返回樱桃斜街,婉拒去季家吃饭,冯时节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开家门。
一股微弱暖意,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借着余晖微弱光芒,发现炉子闷得不错,炉火未灭,方桌上,赫然放着一个粗陶小坛,以及一个信封。
冯时节心头一暖,先去查看坛子,满满当当咸菜疙瘩,至于信封,明显是三叔所留。
顺手拿起信封,忍不住暗暗吐槽:
哎呀,我的好三叔。
您可真行,我可是文盲啊。
您给留封信,这不是肚脐眼放屁么,到底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