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明的加入,像一针强心剂,让整个示范基地的核心团队都兴奋了起来。
一个真正的,科班出身的,带着一肚子新知识的大学生研究员,就这么加入了!这意味着,沐添丁那“千金买马骨”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沐添丁当场拍板,给了钱理明“实验室副主任”的头衔,地位仅次于方教授,并且立刻兑现承诺,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和一笔高额的安家费给他。
钱理明拿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手都在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他更在意的,是沐添丁给予他的信任和尊重。
事不宜迟。
在钱理明的牵线下,沐添丁和方教授决定,主动出击!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去省城,而是换上了最普通的衣服,像两个出差的供销社采购员,悄悄地坐上了前往哈尔滨的火车。
按照钱理明提供的名单和地址,一场精心策划的“挖墙脚”行动,在省城的各个角落里,秘密展开了。
第一个目标,是钱理明的大学同学,一个叫孙慧的女生。
孙慧学的是分析化学,毕业后,却被分配到了省第一纺织厂的质检科。每天的工作,就是用最原始的办法,检测布料的色牢度和经纬密度。她那些关于“高效液相色谱法”的知识,在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用武之地。
见面的地点,约在纺织厂附近一家嘈杂的小饭馆里。
孙慧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迷茫。
“理明,你……你真去那个山沟沟里了?”她看着钱理明,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钱理明没有多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沐添丁特意找县城照相馆的师傅来拍的,拍的就是实验室里,那台崭新的德国贺利氏离心机。
孙慧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作为学化学的,她比谁都清楚这台设备的价值和意义。
“这……这是……”
“贺利氏,最新款。”钱理明言简意赅。
不等孙慧反应过来,沐添丁微笑着开口了:“孙慧同志,你好。我们实验室,除了这台离心机,还订购了配套的质谱仪和核磁共振仪,预计明年到货。到时候,我们想成立一个专门的‘植物成分分析小组’,我希望,你能来做这个小组的组长。”
组长?核磁共振仪?
一连串的名词,砸得孙慧头晕目眩。她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我行吗?”她有些不自信。
“你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们厂长说了算。”沐添丁看着她,语气诚恳,“是这些设备说了算。它们在等着一个能驾驭它们的人。钱理明说,你就是那个人。”
孙慧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第二个目标,是一个叫赵林的植物学硕士,钱理明的师兄。
这位高材生,毕业后被分到了市植物园,每天的工作,是带着几个大爷大妈,给公园里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修剪枝叶。他写的几篇关于“寒带植物基因改良”的论文,被园长拿去垫了桌脚。
见面的地点,在植物园的一个小亭子里。
赵林人很瘦,戴着个深度近视眼镜,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书呆子气。
他对钱理明辞职去山沟的事,很不理解。
“理明,你太冲动了!这里虽然清闲,但好歹是铁饭碗,是国家单位。你去那个什么合作社,说白了,不就是给私人老板打工吗?不稳定,也没前途。”
方教授听了,笑了笑,开口了:“小赵,我记得你。你毕业答辩的时候,我是评委之一。你那篇关于‘利用组织培养技术,缩短红豆杉生长周期’的论文,写得很有见地。可惜啊,当时没人支持你。”
赵林一愣,他没想到方教授还记得自己。他扶了扶眼镜,有些激动,又有些失落:“方教授,您还记得……哎,那都是纸上谈兵,当不得真。”
“谁说是纸上谈兵?”沐添丁接口道,“我们这次从德国进口的设备里,就有一套完整的植物组织培养箱和超净工作台。我们‘长白山一号’项目,目前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大规模、标准化的快速育苗。赵林同志,你的论文,在我们这里,不是废纸,是马上就能投入实践的行动指南!”
赵林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沐添丁和方教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笃定的钱理明,他的心,乱了。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沐添丁和方教授,像两个最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在钱理明的引导下,穿梭于哈尔滨的大街小巷。
他们在国营工厂的单身宿舍里,点燃了一个数据分析师的梦想。
他们在大学冷清的资料室里,说服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药理学博士。
沐添丁的“挖人”策略,简单而又粗暴。
第一,用最顶级的硬件(实验室设备)砸晕你。
第二,用最宏伟的愿景(科研目标)打动你。
第三,用最真诚的尊重(许诺自主权)收服你。
第四,用最实际的利益(高薪和住房)解决你的一切后顾之忧。
最后,还有钱理明这个“成功案例”的现身说法。
这套组合拳下来,几乎无往不利。
短短一个星期,他们就成功“策反”了五名专业对口、怀才不遇的年轻科研人员!
这支涵盖了植物学、化学、药理学、数据分析的“梦之队”雏形,就这么被沐添丁硬生生从各个国营单位的墙角下,给挖了出来。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纺织厂的质检科长,发现自己的得力干将孙慧,突然递交了辞职报告。
植物园的园长,听说自己的硕士生赵林,要去一个乡下合作社。
农科院、大学、工厂……
当这些单位的领导们,发现自己手下的高材生,竟然不约而同地,都要往黑龙江一个叫“沐家村”的山沟沟里跑时,他们先是震惊,随即就是暴怒!
开什么玩笑!
我们单位辛辛苦苦培养的大学生,国家的宝贵人才,你说挖走就挖走?把我们当什么了?人才市场吗?
在这个年代,人员调动有着极其严格的流程。一个人的档案,就是他的一切。这些单位的领导,只要卡住档案不放,孙慧、赵林他们,就寸步难行,甚至连“辞职”都成了一种奢望。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是恶性竞争!是破坏国家正常的人事管理秩序!”
“必须制止这种歪风邪气!”
几家单位的领导一合计,一封措辞严厉的联名“告状信”,就送到了省里相关主管部门的案头上。信中,将沐家村示范基地描述成了一个用“金钱腐蚀”国家人才、恶意“挖墙脚”、扰乱市场秩序的“资本主义黑窝点”。
这封信,层层上报,很快就引起了省里一些领导的重视。
毕竟,同时得罪这么多家国营单位,影响很不好。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沐添丁他们刚刚回到沐家村,还没来得及庆祝胜利,一个长途电话,就追了过来。
电话是招待所老板帮忙转接的,声音很嘈杂。
“喂?是沐主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严肃的声音。
沐添丁心里一凛,他听出来了,这是津门外贸局李副局长办公室的秘书。
“我是沐添丁,您好。”
“沐主任,李局长让我问一下。”秘书的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接到一些从黑龙江省里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基地最近在人事方面,有一些……比较大的动作?”
沐添丁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麻烦来了。
“李局长他们作为你们的合作伙伴,也收到了一些问询。省里有些领导,对此事很关注,希望我们能给出一个解释。沐主任,您看,您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