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花带来的消息，像一声警钟，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意识到，王大疤瘌的担忧，已经变成了现实。
新项目还没正式开始，仅仅是风声传了出去，矛盾的火星就已经被点燃了。
“走，去看看！”沐添丁当机立断，带着老支书和王大疤瘌，快步朝着村东头的山脚下走去。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来。
“你个老不羞的！这片坡是我家老婆子昨天就看好的！你今天天不亮就来抢，还要不要脸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手里攥着锄头，对着另一伙人怒目而视，正是李二婶家的男人。
“放你娘的屁！”对面，吴大娘的儿子也不甘示弱，把铁锹往地上一顿，骂道，“这山是你家的？上面刻你名了？谁先来就是谁的！你们家昨天看了，咋不睡在这呢？有本事你把整个长白山都圈起来啊！”
两拨人马，各有七八个，手里都拿着农具，虽然没真动手，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对着两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还没开始收呢，就抢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联合社给的价钱高，谁不想多采点。”
“这李家和吴家，为了点蘑菇，几十年的老邻居都要翻脸了。”
沐添丁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只是为了争一片山坡，要是以后因为收购价格、质量问题，那还不得天天打架？
“都住手！”
一声断喝，从沐添丁口中发出。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威严，让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添丁来了！”
“主任来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家人，气势顿时都弱了三分。他们手里的锄头和铁锹，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
沐添丁现在的威望，在村里是独一无二的。
“李叔，吴大哥。”沐添丁走到两拨人中间，脸色平静，“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几斤蘑菇，至于拿着家伙对峙吗？传出去，让外村人看咱们沐家村的笑话？”
李家的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道：“主任，不是我们想闹，是他们老吴家太不讲理了！”
吴家的儿子也梗着脖子说：“明明是你们不占理！”
“行了，都别说了。”沐添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
他扫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联合社要搞山货出口的大生意，大家都想趁这个机会，多挣点钱，这没错，是好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钱要挣，但不能乱挣！规矩，更不能坏！今天你们为了抢山坡吵架，明天是不是就要为了谁采得多打架？后天是不是就要为了收购价格闹事？要是都像你们这样，这个生意，咱们干脆就别干了！都还跟以前一样，各干各的，自己去黑市上碰运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了。
“别啊，主任！”
“添丁，我们错了，我们不吵了！”
李家和吴家的两个男人，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们就是想多占点便宜，可没想把这到嘴的肥肉给搅黄了。
看到效果达到了，沐添丁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知道，光靠压，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必须给他们一套清晰、公平，让他们信服的规矩。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大家伙儿都听清楚了！”
“明天上午，联合社在村委会大院，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上，我会把这次山货出口生意的所有细节，包括我们和外运公司的合同，成本、利润，还有最重要的——收购标准和价格，原原本本地，一五一十地，全都向大家伙儿公布！”
“我们挣多少，分多少，明明白白算给大家看！让大家都做个明白人！”
这番话，让在场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把合同和利润都公布出来？这可是自古以来，做生意最大的秘密啊！沐添丁竟然要全部公开？
“另外，”沐添丁继续说道，“从明天起，联合社将成立一个‘山货质量检验小组’！所有收购上来的山货，都必须经过检验！符合标准的，我们才收！不符合标准的，一律退回！谁要是敢弄虚作假，掺沙子掺土，败坏我们沐家村的名声，那不光是不收你的货，我还要在全村大会上点名批评！把他家从联合社的分红名单里划掉！”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招太狠了！划掉分红，那等于就是断了财路啊！
“当然，有罚，也得有奖！”沐添丁紧接着抛出了甜枣，“为了鼓励大家保质保量，我们检验小组会把收购的山货，分成三个等级。普通合格的，是基础收购价。质量好的，评为二级，价格上浮百分之十！质量最好的，评为一级，价格上浮百分之二十！”
分级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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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新词，让村民们眼前一亮。
这意味着，你干活越认真，东西越好，挣的钱就越多！这可比在黑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公平多了！
“最后一点！”沐添丁看着眼前已经平息下来的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这长白山，是我们大家的靠山，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以后，联合社会划定采集区，大家轮流采集，不能逮着一个地方往死里薅！要给山林休养生息的时间！谁要是敢偷偷跑到禁采区去采，被安保队抓到，一样严惩不贷！”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有理有据，有罚有奖，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矛盾，都提前用规矩框了起来。
村民们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信服。
他们发现，沐添丁制定的这些规矩，虽然严，但却公平。它保护的是所有人的长远利益。
李家和吴家的两个男人，早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都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主任，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为这点小事闹别扭。”
“是啊，添丁，你别生气，我们以后都听你的规矩。”
沐添丁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知道错了就行。都是一个村的，把家伙都收起来，握个手，这事就算过去了。想挣钱，明天开完会，凭真本事去挣！”
一场即将爆发的村庄械斗，就这么被沐添丁用“规矩”二字，化解于无形。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人心，比这崎岖的山路，要难走得多。
第二天，联合社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全体社员大会，在村委会大院里召开了。
沐添丁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面对着下面黑压压几百号人，将他昨天说过的所有方案，又详细地，用最朴素的大白话，讲了一遍。
当他真的让会计把和中外运的合同，以及成本利润的估算表，用大字写在黑板上，公之于众时，整个会场都沸腾了。
村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斤蘑菇，从山里到国外，中间经历了什么，价值又是如何翻倍的。他们也第一次明白了，联合社这个“中间商”，并不是在剥削他们，而是在为大家创造更大的价值。
当沐添丁宣布，林杏花将担任“山货质量检验小组”的组长时，更是引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杏花又羞又紧张，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在沐添丁鼓励的目光中，勇敢地站上了台。
“我……我没啥文化。但我保证，我一定睁大眼睛，凭良心，一碗水端平！谁的货好，谁的货坏，我说了不算，规矩说了算！绝不给咱们沐家村丢人！”
她这番朴实又坚定的话，赢得了满堂的掌声。
规矩立下了，人心也暂时稳住了。
整个沐家村，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了这场“山货出口”的大生产运动中。
然而，就在第一批经过严格检验，品质优良的山货，装满了几大卡车，准备运往津门港的时候，新的麻烦，不期而至。
车队刚出村口，还没开上那条新的柏油路，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为首的，是邻村靠山屯的村长，一个在附近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滚刀肉——赵老蔫。
他背着手，带着几十个村民，懒洋洋地堵在路中间，眯着眼睛看着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沐添丁。
“哟，这不是沐主任吗？听说你们村最近发大财了啊。”赵老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大疤瘌一看这架势，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带着安保队就围了上去：“赵老蔫！你他妈的想干啥？活腻歪了是吧？”
赵老蔫瞥了他一眼，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盯着沐添丁，慢悠悠地说道：“沐主任，别紧张。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道说道一个理儿。”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山，提高了声音：“这山，可不是你们沐家村一家的。以前，我们靠山屯的人，也常来这里采点山货换俩钱花。现在倒好，你们联合社搞这么大阵仗，把好东西都快采光了，这是要断我们全村人的活路啊！”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黄牙，阴恻恻地笑道：“所以啊，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讨个说法。你们的车，要从我们这地界儿上过，这路，也是占了我们以前常走的山道。不给我们留一份好处，就想把东西运走，怕是……没那么容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