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和协助?”
沐添丁握着电话听筒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这六个字,从官场里混过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听是“指导和协助”,说得难听点,就是来“摘桃子”和“抢功劳”的。
他心里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画的那个饼太大了,大到不仅日本人动心,连省里的领导都坐不住了。
“小张,来的会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沐添丁压低声音问道,大脑飞速运转。
电话那头的小张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带队的是省外经委的一位副主任,姓马。李局长让我提醒您,这位马主任,以前是管计划和审批的,作风……比较传统。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作风比较传统?
沐添丁心里冷笑一声。这话说得太委婉了。说白了,就是那种喜欢指手画脚、论资排辈、把一切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老官僚。
这种人要是来了,看到自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在主导这么大的一个项目,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支持,而是质疑和打压。他会觉得你没资格,没能力,必须由他这样“经验丰富”的领导来“把关”。
到时候,自己辛辛苦苦搭好的台子,怕不是要被他给唱砸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张。也替我谢谢李局长。”沐添丁沉声说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依旧干得热火朝天的村民,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确实是李副局长的“神助攻”。
从好的方面想,省里派工作组下来,代表着官方对这个项目的认可和背书。日本人来了,看到有省里的领导坐镇,会觉得这个项目更靠谱,更安全。
但坏处也显而易见。这个马主任,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要是瞎指挥,打乱自己的部署,甚至在谈判桌上说错话,那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好不容易才跟藤原敬二建立起来的信任和节奏,很可能被他搅得一干二净。
不行,绝不能让他把主导权抢过去!
沐添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王大疤瘌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咯噔一下。
“社长,出啥事了?看你愁的。”
沐添丁把省里要来人的事说了一遍。
王大疤瘌一听就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娘的!咱们辛辛苦苦在前面冲锋陷阵,他们倒好,跑来捡现成的?社长,要不,明天他们来了,咱们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晾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儿的主人!”
“胡闹!”沐添丁瞪了他一眼,“来的不是土匪,是省领导。你敢晾他们,他们就敢给你扣个‘对抗组织’的大帽子,当场就能把咱们这个联合社给封了!对付这种人,不能用蛮力,得用脑子。”
“那……那咋办啊?”王大疤瘌没辙了,他这辈子最头疼的就是跟当官的打交道。
沐添丁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不是要来‘指导’吗?那就让他们‘指导’。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把王大疤瘌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大疤瘌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冲着沐添丁竖起了大拇指:“社长,还是你高!这招损……不,这招妙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辆在山路上颠得快散架的伏尔加轿车,就停在了沐家村的村口。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啤酒肚的干部,在秘书的搀扶下,一脸嫌弃地踩在了泥土地上。他就是省外经委的马副主任。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省外事办和外经委的干部,一个个西装革履,跟这黄泥黑土的山村格格不入。
“这就是沐家村?真是穷山恶水。”马主任皱着眉头,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这么个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还惊动了日本人,我看八成是吹牛。”
他身边的一个秘书连忙附和:“主任您说的是。估计就是走了狗屎运,挖到几根好山参,被那个外贸局的李鬼头给吹上天了。”
马主任哼了一声,背着手,官威十足地往村里走。
按照惯例,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敲锣打鼓,列队欢迎的场面。
然而,村口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穿着普通劳动服的年轻人,靠在一棵大树上,不咸不淡地看着他们。
正是沐添丁。
“你们是省里来的工作组吧?”沐添丁站直了身子,语气平静地问道,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样子。
马主任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这小子谁啊?见了省领导,连个笑脸都没有,还敢用这种口气说话?太没规矩了!
“我就是省外经委的马某!你就是沐添丁?”马主任板着脸,用鼻孔看着他。
“是我。”沐添丁点了点头,“马主任,各位领导,一路辛苦。我们村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人却没动,意思是要他们自己走进去。
马主任的火气更大了,正要发作,却看到村里确实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整个村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路面上连片烂菜叶子都看不到。家家户户门口的柴火堆得跟豆腐块似的。虽然房子破旧,但处处透着一股利索和规矩。
这让他准备好的“批评卫生工作”的话,一下子憋了回去。
他黑着脸,带着人往村里走。一路上,看到村民们都在各自忙活,有的在筛选药材,有的在修缮房屋,看到他们这群干部,也只是抬头看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干活,没有一个人围上来。
这让马主任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前呼后拥,被人敬畏的感觉,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的外人,没人搭理。
一行人被沐添丁直接带到了实验大楼。
“马主任,我们联合社的核心,就是这座实验楼。日本客商最看重的,也是我们的科研能力。我先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实验室吧。”沐添丁的语气依旧平淡。
马主任心里冷哼,实验室?一个村办的合作社,能有什么像样的实验室?无非就是几个烧杯,一架破天平,糊弄外行罢了。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实验大楼。
然而,当实验室的大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酒精和各种化学试剂的、独特的专业气味扑面而来时,马主任和他身后的所有干部,都愣住了。
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他们见都没见过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精密仪器。玻璃器皿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比专注。
墙上挂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数据报表,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德文。
整个实验室里,只听得到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哪里像个村办的实验室?这分明就是省城大学里最顶尖的科研所!
马主任和他身后的一众干部,像一群误入科技圣殿的土老帽,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把脚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沐主任,你怎么带外人进来了?不知道无菌操作室马上要进行接种吗?要是染了菌,这批价值上万的培养基就全毁了!”
赵林按照沐添丁昨晚交代的剧本,板着脸,毫不客气地说道。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马主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