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沐添丁微笑着,似乎早就料到藤原敬二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没有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村,而是只留下了藤原敬二和他的两名核心助手,以及作为陪同的马主任,其他人则被安排去会议室休息。
人一少,气氛就轻松了许多。
沐添丁领着他们,沿着村里那条干净的石板路,慢慢地走着。
村子里很安静,但又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们看到,有老人坐在家门口,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手里却没闲着,正在仔细地分拣着采回来的草药。看到他们走过,老人只是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淳朴地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他们看到,一群妇女正围坐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小刀,飞快地给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削皮,准备做成土豆干。她们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笑着,谈论着家长里短,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盼头。为首的,正是林杏花。
她看到沐添丁带着人过来,没有像其他农村妇女那样害羞地躲开,而是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用清脆的声音打了个招呼:“添丁哥,领着贵客参观呢?”
“是啊。”沐添丁笑着介绍道,“杏花,这是日本来的藤原先生。他想看看咱们村是咋样过日子的。”
林杏花不懂日语,但她能看懂藤原敬二脸上善意的微笑。她擦了擦手,从旁边一个篮子里,拿起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彤彤的野果,递了过去。
“大叔,尝尝俺们这山里的沙果,酸甜的,解渴。”她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东北味,但那份真诚和热情,却能跨越语言的障碍。
藤原敬二的助手翻译了她的话。藤原愣了一下,接过了那颗小小的沙果。
他看着眼前这个皮肤虽然有些粗糙,但眼睛却像山泉一样清澈明亮的中国姑娘,她身上那种健康、自信、不扭捏的劲儿,和他印象中那些贫穷、麻木的农民形象,完全不同。
他把沙果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很普通,很原始的味道。但就是这份普通和原始,让他感觉无比真实。
他对着林杏花,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吃!”
林杏花听懂了这句,开心地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村里的“学堂”。那是由一间废弃的仓库改造的,条件很简陋,但里面却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透过窗户,他们看到,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正坐得笔直,跟着一位年轻的戴眼镜的女老师,一字一句地念着课文。黑板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
那个女老师,正是从省城来的知青孙慧,她在分析工作之余,主动承担起了村里孩子们的教学任务。
孩子们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但小脸都洗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藤原敬二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自己就是农家子弟出身,深知教育对于改变命运的重要性。一个如此贫困的山村,却在尽力为下一代提供教育,这让他看到了这个村庄的希望和未来。
这比任何宏伟的厂房和设备,都更能打动他。
走过学堂,就到了村子中心。
沐添丁的母亲李秀莲,正带着几个村民,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一股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引得人直流口水。
看到沐添丁他们过来,李秀莲有些手足无措,紧张地在围裙上擦着手。
沐添丁笑着对母亲说:“妈,没事,就是带客人随便看看。锅里炖的啥啊,这么香?”
“是……是你让炖的小鸡炖蘑菇,给客人们尝尝鲜的。”李秀莲小声说。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正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猎手,李大爷。
李大爷是沐添丁特意请来“压轴”的。
他没有看那些西装革履的日本人,而是径直走到李秀莲的锅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
他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了一小撮皱巴巴的、像是干草一样的东西,扔进了锅里。
“秀莲家的,你这汤,少了点‘山魂’。”李大爷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神奇的是,那撮“干草”入锅之后,不到半分钟,一股更加霸道、更加醇厚的香味,猛地从锅里窜了出来!那香味,仿佛带着整个长白山的风霜雨雪,带着松木的清香和黑土的厚重,蛮不讲理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藤原敬二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也是农学部出身,对各种香料植物有很深的研究。他能分辨出,这股味道里,有他熟悉的菌菇香,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极具穿透力的复合香气。
“这……这是什么?”藤原敬二忍不住用日语问道。
李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沐添丁走上前,盛了一小碗汤,恭恭敬敬地递到藤原敬二面前。
“藤原先生,请尝一尝。这是我们村里最地道的待客之道。”
藤原敬二接过那只粗瓷碗,碗还有些烫手。他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汤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美,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那不是味精或者任何调味料能带来的感觉,那是一种源自食材本身,经过奇妙的组合,而被激发出来的,最极致、最本真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雨后的长白山林间,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脚下踩着松软的腐殖土。
一碗热汤下肚,他额头上微微冒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这,就是那个老人说的“山魂”吗?
他看着那个拄着拐杖,一脸平静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知道,这个村子,藏龙卧虎。这里的人,对这片山林的理解,对食材的运用,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
这是一种无法用数据量化,无法用金钱购买,也无法被模仿的核心竞争力。
就在这时,参观的终点,村里的祠堂到了。祠堂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沐添丁的父亲沐振海,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像一棵老松树一样,静静地等在那里。
他将是这场“攻心之旅”的最后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