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层,战略会议室。
这里的争吵声已经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轰鸣声。
“不能走!绝对不能走!”
负责基建工程的王长老激动得满脸通红,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
他把一张巨大的蓝图狠狠拍在桌子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修补方案,唾沫横飞。
“b区的裂缝虽然大,但只要给我五百个壮劳力,再给我二十吨速干水泥,我就能把那块地基灌死!”
“c区的岩浆我们可以引流!哪怕放弃几层楼,核心区还是能保住的啊!”
“是啊,苏老大。”另一位负责后勤的大妈也带着哭腔。
“大家才刚安顿下来,锅里的饭刚熟,被窝刚暖热……这时候你让大家往地表跑?”
“上面有什么?零下二十度的雪,还有满地的辐射!这得死多少人啊!”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家……怎么能说扔就扔了呢?”
会议室里,十几位临时长老和各部门负责人都红着眼眶。
他们不是怕死。
他们是舍不得。
这座地下城,是他们在末世里像老鼠一样苟延残喘了这么久,唯一找到的一个像样的窝。
这里有厚实的墙壁,有恒温系统,有不用担心被丧尸咬断喉咙的安全感。
让他们现在离开这里,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地表流浪,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我们可以修的!”王长老还在坚持,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只要给我们时间!哪怕是三天!不,两天!”
“没有两天了。”
一直沉默坐在首位的苏晴,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很冷,像是一把冰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零。”
苏晴没有多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
站在一旁的零默默操作了一下,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
那不是修补方案。
那是死刑判决书。
画面上,那台位于地幔深处的“诺亚粉碎机”正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而在它的震荡下,整个星火城下方的基岩层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黄色流体状。
“王老,你是专家。”苏晴看着那位老工程师,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告诉我,你能修补石头上的裂缝。但你能修补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吗?”
王长老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全息图,看着那个代表着“基岩液化”的数据模型,原本激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基已经沙化了。”苏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现在支撑着我们的,不是岩石,是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硬壳。”
“别说两天。”苏晴伸出一根手指,“再过24小时,升降机的井道就会扭曲变形。到时候,就算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们会像铁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连人带城,一起沉进岩浆里煮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个后勤大妈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作孽啊……老天爷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何尝不痛?
这里的一砖一瓦,也是她拼命打下来的。
但她是领袖。领袖的职责不是跟着大家一起哭,也不是陪着大家一起做梦。
领袖的职责,是在悬崖边上,哪怕踹,也要把人踹到安全的地方去。
“都别哭了。”
苏晴抓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哭救不了命。”
“既然这里留不住,那就换个地方活。”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不想死的,现在就去组织人手。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撤离方案。”
……
中枢广播室。
苏晴站在那个熟悉的麦克风前。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这里发表了那篇让全城欢呼的“胜利演讲”,告诉大家“噩梦醒了”。
而现在,她要亲手把大家从美梦里摇醒,然后告诉他们:噩梦没醒,快跑。
这太残酷了。
苏晴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麦克风冰冷的金属网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肺里的浑浊空气都排空。
“滋——”
电流声响彻全城。
无论是正在抢修电缆的工人,还是正在哄孩子睡觉的母亲。
亦或是刚刚躺下准备休息的伤员,都在这一刻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向广播喇叭。
“我是苏晴。”
声音传遍了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刚吃饱饭,刚躺下。”
“我知道你们觉得安全了,觉得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苏晴停顿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我没能守住这里。”
苏晴的声音没有颤抖,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地底下的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这该死的大地正在崩塌,岩浆正在上来。”
“我们脚下的这座城,这座我们把它当成‘家’的地方……”
苏晴闭上眼,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个判决:
“它要沉了。”
哗——
即使隔着厚厚的墙壁,苏晴仿佛也能听到全城几十万人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惊呼和哀鸣。
“不!!!”
“怎么会这样?!”
“我不走!死也不走!”
苏晴能想象到那种崩溃。
但她没有停。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哭什么?!”
“房子塌了可以再盖!东西丢了可以再找!只要人还活着,哪里不是家?”
“你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病毒嘴里抢回命来的!”
“难道现在要因为舍不得这几间水泥屋子,就抱着柱子等死吗?”
“都给我听好了!”
苏晴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这不是逃跑!这是战略转移!”
“家没了,我们还在!”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只带水、干粮和武器。”
“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是长老还是平民。”
“目标:地表。”
“全员……撤离!!!”
最后这两个字,苏晴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她没有关掉广播,而是继续说道:
“我就在升降梯口等着你们。”
“最后一个走的,是我。”
“现在,动起来!!”
……
广播结束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老人抱着自家的门框死活不肯撒手,有妇女跪在地上把刚铺好的床单扯下来。
那种撕裂感,痛彻心扉。
但哭归哭,没有人真的坐着等死。
因为苏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最后一个走的是我”。
领袖还没放弃,他们就没有理由放弃。
“走啊!别哭了!快收拾东西!”
“妈,别要那个破柜子了!命要紧!”
“快快快!去升降梯排队!”
人群开始涌动。
虽然带着眼泪,带着不舍,带着对未来的恐惧。
但这股洪流,终究是再一次动了起来。
苏晴走出广播室,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确实是她下过的,最艰难的命令。
因为它杀死了希望。
但也是为了保住更重要的东西——火种。
“走吧。”
苏晴睁开眼,重新握紧了刀柄。
“去送他们……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