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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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公引着周桐与和珅穿过铺着厚毯的静谧走廊,来到尽头处一间门上悬着“梅”字雅致木牌的厢房。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雅梅香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极尽风雅,却又透着一股内敛的贵气。

地面铺设着以靛蓝为底、织有银色冰裂纹图案的厚重地毯,脚踏其上,悄无声息。

临窗处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寻常的文房四宝,还摆着一个造型古拙的青铜错金博山炉,此刻正吐出袅袅青烟,梅香便源于此。

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素雅瓷器——

一只雨过天青色的三足奁,一套甜白釉暗刻缠枝莲纹的茶具,还有一尊仿古玉琮造型的青玉笔山,无一不是精品,却无半分炫耀之感,只显主人品味。

墙角立着一座黄铜鎏金的兽首衔环暖炉,炉内银霜炭烧得正旺,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却无半点烟火气。

墙上挂着一幅墨梅图,笔意疏朗,唯有数点朱砂点染的梅花,在满纸寒枝中透出盎然生机。

几盏绢纱宫灯悬于梁下,光线柔和,更添静谧。整个房间,将文人雅士追求的“清、雅、静、暖”融合得恰到好处,虽无金玉满堂的俗艳,却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与深厚的底蕴。

两人踏入这温暖雅室,都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胡公公在门口停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周桐立刻转身,熟练地拱手致谢,脸上堆起笑容:

“有劳胡公公带路,实在是辛苦公公了。”

说话间,他右手极其自然地往自己腰间虚虚一探,袖子顺势向前一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熟能生巧”——

那袖子里定然藏着预备“打点”的银票或碎银子。

“哎哟我的周老弟!”

和珅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一把死死攥住了周桐即将递出去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桐都愣了一下。

和珅脸上瞬间堆满更灿烂的笑容,对着胡公公连连点头,一边使劲把周桐往回拽,一边语速飞快地打圆场:

“胡公公您别见怪!周大人这是在外面吹了半日冷风,又忙得昏了头了!您是谁?陛下身边最得力、最体己的人,什么没见过?

哪用得着这些俗礼!快,周大人,赶紧进来坐下歇歇,喝口热茶定定神!”

周桐被拽得趔趄,一脸无辜加疑惑地看向和珅,小声嘀咕:“和大人,这不你之前教我的吗?‘该打点处莫吝啬’,尤其是宫里行走的……”

“你闭嘴!”

和珅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怒吼,胖脸都急红了,“那能一样吗?!这是胡公公!陛下近侍!你那套市井手段收起来!快坐下!”

他恨不得把周桐的嘴给缝上。

胡公公将两人这番“互动”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他轻咳一声,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二位大人说笑了。老奴不过是奉旨办事。陛下方才还叮嘱,望二位同僚和睦,共襄盛举。

这饭食稍后便至,二位大人慢用,老奴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后退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紧闭。

和珅立刻松开了周桐,像丢开一块烫手山芋,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目光扫过紫檀木的沉重镇纸、铜铸的笔架,甚至想拆了那多宝阁的隔板——

显然是在寻找趁手的“兵器”,要跟周桐好好“理论理论”。

“哎哎哎!和大人!和哥!冷静!冷静!”

周桐连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没什么害怕,反而带着点促狭,

“我这不是看刚才气氛太凝重,想活跃活跃嘛!你看胡公公不也没生气,还笑了嘛!”

“活跃?我看你是想把我一起拖下水!”

和珅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指着周桐鼻子,因为激动和嗓子不适,声音都有些尖利,

“你、你……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小子为什么死活不肯正经当官!就你这性子,真要在这长阳官场里扎下根,不出三天!

不,一天!

就得被人扒皮抽筋,啃得骨头都不剩!”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在雅致的房间里上演了一出略显滑稽的追逐戏。最终还是周桐率先告饶,喘着气瘫坐在一张宽大的玫瑰椅上: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累死了,饿死了!”

和珅也追得气喘吁吁,愤愤地在他对面另一张椅子上重重坐下,两人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茶几,大眼瞪小眼。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菜肴显然还需时间准备。

周桐率先行动起来,伸手将茶几上一个青瓷荷叶形茶壶拎了过来,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了大半杯温热的茶水,然后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一副惬意模样。

和珅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干渴的感觉更加明显。他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引起注意。

周桐抬眼看他。

和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周桐手里的茶壶,眼神里充满“你懂的”的暗示。

“哦哦哦!”

周桐恍然大悟,连忙放下自己的茶杯,然后双手握住那青瓷茶壶,估摸了一下距离,用力朝着和珅的方向一推!

他想象中,茶壶应该稳稳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停在和珅面前,潇洒利落。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

这檀木茶几表面并非完全平整,为了美观和防滑,匠人精心雕刻了浅浅的缠枝莲纹作为装饰。

茶壶底部的圆足被这细微的凸起纹路一绊,顿时改变了方向,加上周桐用力过猛,竟直接朝着茶几边缘飞了出去!

“哎哟!” 和珅吓得亡魂大冒,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猛地向左一扑,连人带椅子歪向一旁。

“啪嚓!”

青瓷茶壶摔在厚厚的地毯上,所幸地毯柔软,并未碎裂,但壶中剩余的茶水泼溅出来,染湿了一小片精美的图案。

周桐看着这一幕,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和珅惊魂未定地从歪倒的椅子上爬起来,气得胡子直翘,却也懒得再骂。

他悻悻地换到旁边另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壶,晃了晃,听到里面还有少许水声,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对着壶嘴,

“咕咚咕咚”将里面残存的些许温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划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让他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点,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周桐则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房间,这里摸摸多宝阁上的瓷器,那里凑近看看墙上的墨梅图,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和珅实在受不了这小子一刻不停的折腾,索性闭目养神。

幸好,没过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几名手脚轻快的侍者鱼贯而入,摆上了几样清淡但精致的菜肴:

一碟水晶肴肉,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米饭。

更贴心的是,还送来了一套与沈渊所用类似的透明玻璃酒具,里面已斟好了琥珀色的温热黄酒。

侍者无声退下,房门再次关上。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之前的“恩怨”,几乎是同时拿起筷子。周桐更是直接开始狼吞虎咽,他是真饿坏了。

和珅先端起那玻璃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

酒液入喉,带着谷物特有的醇香和一丝甘甜,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才叫活过来了啊……”

周桐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地应和:

“嗯嗯……”

和珅又喝了一口酒,看着对面毫无形象、专心干饭的年轻县令,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咂咂嘴:

“哎,还是太年轻啊,毛毛躁躁。”

周桐正好咽下一口饭,也学着他的样子咂咂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肴肉:

“哎,还是太胖啊,躲个茶壶都费劲。”

和珅:“……”

他刚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

他是真想和这小子好好“探讨”一下人生,但这混账东西三句话就能把人噎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算了,跟这浑人计较什么,吃饭最大。

“算了算了,本官不与你计较。” 和珅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周桐一边风卷残云,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那和大人,咱们接下来干嘛?吃完饭……还得再下去盯着吗?” 他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和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去你去,本官可不去了!站了一上午,骨头都快散了,嗓子也废了。”

“那总得有人去看看收尾吧?”

周桐眼珠一转,“要不……让苏尚书辛苦一趟?他老人家最是认真负责,咱们跟他说一声,他肯定乐意。”

这个提议深得和珅之心,让那个工作狂去,再合适不过了!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笑容:

“此言甚善!苏大人老成持重,必能处置妥当。”

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一致,关系似乎瞬间缓和了不少。和珅甚至主动举起酒杯,周桐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两只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干了!” 两人异口同声,各自饮尽。有了共同的“甩锅”对象,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和珅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看着周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

“周老弟啊,说实在的,你这‘怀民煤’一弄出来,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于国,多了条财路,府库能丰盈些

于民,花更少的钱,买更耐烧、烟更少的炭,能暖和和地过个冬。这功劳,实实在在。”

周桐啃着一块肴肉,点点头:

“这不挺好吗?”

“好,当然是好。”

和珅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远,“你是不知道啊,就三年前,长阳也是这么大一场雪,比今年还冷。周边的百姓,城里的穷人,挤在城门洞、屋檐下……那场景……”

他摇了摇头,“一个冬天过去,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好在朝廷反应还算快,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总算没出大乱子,可也……唉。”

周桐埋头吃饭,含糊地应着:

“嗯嗯,朝廷处置及时,陛下仁德。”

“那是自然。”

和珅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些自矜,

“当时本官还在户部当二把手,一接到消息,立刻带着部里官员,四处筹粮筹款,在城里设了十几个粥棚,亲自盯着煮粥发放,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讲起当年的“功绩”,语调不由抬高了些。

周桐的回应依旧是

“嗯嗯”、“对对”、“您说得对”,只不过伴随着清晰的咀嚼声和筷子碰碗的叮当声。

和珅说得正有些自得,却见对面只顾埋头苦干,顿时有些气闷,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本官跟你说话呢!”

周桐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嘴里还嚼着东西:

“饿怕了啊。我真听着呢。”

他咽下食物,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看向和珅,语气变得有些探究,“和大人,您刚才说,当年赈灾,用的是‘精米’煮粥?”

和珅不疑有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是自然!朝廷赈灾,岂能用劣米?自然是要用上好的精米,熬得稠稠的,方能显陛下天恩,解百姓饥寒。”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规范”与“体面”。

周桐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

忽然,一段尘封在另一个时空记忆深处的影像,无比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一部电视剧里的情节,关于赈灾粮米中的“学问”。

没想到,时移世易,他竟然有机会,对着可能是那个经典形象的“本尊”,说出类似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激动和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机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脸上的惫懒和敷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甚至将身下的玫瑰椅朝和珅的方向挪了挪,拉近了距离。

“和大人,”

周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和珅莫名心悸的穿透力。

他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和珅的胸口,

“您啊……”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语调,

“还是太‘年轻’了。”

和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弄得一愣:

“什、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他手中的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

“您见过……真正的灾民吗?”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和珅。

和珅皱眉:“本官方才不是说了,当年亲赴粥棚……”

“不,”

周桐打断他,轻轻摇头,“我是说,像桃城那样的,被战火、瘟疫、饥荒反复蹂躏过后的,真正的‘灾区’。您知道我当年去桃城时,看到的景象吗?”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开始撬开和珅记忆里某些被“精米稠粥”和“井然有序”覆盖的角落。

“我登上城楼望去,目之所及,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破败的屋舍,荒芜的田地。

路上倒伏的,分不清是饿殍还是枯骨。

树皮?早就被剥光了。

草根?能挖到的地方,泥土都翻了好几遍。”

周桐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时候,‘人’已经不是‘人’了。

倒下的,就是旁边还站着的人……

活下去的希望。”

和珅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县令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一到任,城里没几个人,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金人虽然败了,可桃城也被刮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剩下。”

周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没办法,是我,拿着当初在长阳受赏得来的一百两银子,花了七天时间,跑遍了能跑的地方,去买粮。”

“等等,”

和珅忍不住插嘴,带着官场逻辑的质疑,“朝廷在战后不是拨发了赈灾粮饷?按规制,桃城应有份例!”

周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讥诮:

“是啊,按规制,应该有。可我从开春等到春种,连运粮车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后来我才明白,那‘规制’里的粮食,早在出京的时候,就可能换了好几道手,到了地方,还能剩下多少‘规制’?”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去夹菜,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一百两银子,要养活一城残存的人。您知道我当时买的什么吗?”

他抬眼,直视和珅,

“我专挑那些掺了沙土石子、颜色发灰发暗、连耗子都不一定碰的糙米、陈米,甚至霉米。就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买得到,还得自己找人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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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能给人吃”,话却堵在喉咙里。

“我当然知道那不能吃。”

周桐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依旧平淡,

“一口下去,半口沙子碎石,只有一点点霉变的米粒,还得在嘴里仔细挑出来。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桃城当年的绝望,

“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桃城百姓领到那袋袋劣质米粮时,那混合着麻木、庆幸和痛苦的眼神。

“那时候,活着,喘气,能感觉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就是天大的幸事。谁还在乎吃下去的是米,是沙,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和珅一眼,然后伸手,重重拍了拍和珅的肩膀,力道不轻。

拍完,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欢快地夹起一大块水晶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沉重至极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不知道,他这看似随意拍下的几下,和他那番平静的叙述,在和珅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和珅怔怔地坐在那里,连面前的酒菜都忘了,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时而惫懒、时而跳脱、时而又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的年轻县令。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室内,沈渊与齐妃卫淑并未离去。

沈怀民与欧阳羽因需处理后续事务,已先行告退。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沈渊坐在主位,齐妃陪坐一旁,胡公公静立角落。

然而,这雅室的墙壁并非实心。

为了某些特殊需要,工匠巧妙地在相邻房间的墙柱内预留了空心管道,管道口以精美的木雕或砖饰巧妙掩饰。

此刻,靠近“梅”字房的那面墙边,一名侍卫正将耳朵紧贴在一个隐藏在博古架后的特殊铜质听筒上,另一名侍卫则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另一处传声更佳的缝隙。

当周桐与和珅争吵、推茶壶的动静传来时,沈渊神色不动。

当和珅讲述当年“精米赈灾”的功绩时,齐妃微微颔首,似有赞许。

然而,当周桐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开始描述桃城的惨状,描述他如何购买掺沙霉米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妃卫淑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眶微微发红,泛起点点水光。

她生于将门,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但如此赤裸裸、细节到令人齿冷的真相,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

沈渊一直闭目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节奏平稳。

但当周桐说出“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时,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顿。

侍卫将隔壁的对话低声复述,等禀报完毕,低头跪着,不敢出声。

房间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炭火的光映在沈渊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沈渊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气,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深。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子心中……”

沈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有丘壑,亦有苍生。所见者,非止庙堂之高,更及江湖之远,幽冥之暗。”

齐妃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哑:

“陛下……那桃城之事,战后赈粮……”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渊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帘幕,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三年前那场大雪,看到无数个“桃城”。

“水至清则无鱼。”

他淡淡道,这句话像是对齐妃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水浊至鱼虾俱亡,亦非社稷之福。贪蠹如蚁,蚀堤毁坝,纵一时无虞,终有溃决之日。”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周桐此法,虽近于权变,乃至……阴刻,”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存续生灵,乃第一要义。其情可悯,其行……亦有其不得已之道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胡慧,依你看来,和珅听完此言,作何感想?”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胡公公微微躬身,斟酌着词汇:

“回陛下,依老奴浅见,和侍郎……似有所触。惊愕有之,沉思亦有之。”

“嗯。”

沈渊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套透明的玻璃酒具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微微荡漾,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恩泽能否及于黎庶,非尽在朕一念之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无数人心。”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物。

“怀民煤……是个引子。周桐,也是个引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且看看吧。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掉多少朽木,照亮多少暗处,又能……催生出些什么新的东西来。”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回宫。”

“是。”

胡公公与侍卫齐声应道。

齐妃也起身,默默跟在沈渊身后。离开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隔墙,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隔壁“梅”字房中,周桐已经快把盘子扫光了,正满足地摸着肚子。和珅面前的酒菜却没动多少

还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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