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千锤万击(1 / 1)

推荐阅读:

马车碾过长阳城傍晚的街道,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的小炭盆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热量,橘色的光晕在精致的车壁内衬上轻轻摇晃。

周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条腿甚至颇为不雅地盘了起来,靴子上的雪泥在干净的车厢地板上留下几点污渍。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刚才在街上随手买的小巧暖手铜炉,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热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完成大事后的松懈感,但眼底深处,却仍有一丝锐利未消。

和珅坐在他对面,胖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另一半座位。

他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周桐身上,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赞叹。

“哎……”

和珅放下茶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周桐,摇头笑道,

“你小子啊,你小子……我该怎么说你好呢?”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城南这摊子浑水,水深到什么程度,我之前也只是耳闻,知道里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倒好……不是去蹚水,是直接扛着大锤下去砸啊!半天,就半天!水花四溅,连水底的王八都让你砸出来好几只!”

周桐嘿嘿一笑,把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

“和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效率嘛。徐徐图之是好,可时间不等人啊。眼看就元宵了,我还想踏踏实实过个节呢。”

“效率?”

和珅哼了一声,“你这效率,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的效率!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这第一步,虽然莽撞,却也干脆。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得躲藏,只能明牌。

私底下的勾当再多,牵扯再广,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你把光一照,有些影子,自然就缩回去了。”

周桐点点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是自然。城南这块地方,就像一堵厚厚的老墙,里面藏着多少蛇虫鼠蚁,多少见不得人的通道,谁也不知道。

我要做的,不是往里面灌水把它们逼出来几只,也不是敲敲打打吓唬它们。

我要做的,是连这堵墙,都给它拆了、推平了!

墙都没了,下面藏的,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是能打的,能打过集合起来的王法民力?是能藏的,能藏到地底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阳光照进来,污秽就无所遁形。规矩立起来,魑魅魍魉就得按规矩来。不按的……那就碾过去。”

和珅安静地听着,车厢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周桐平稳的语调。

半晌,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不带戏谑的赞同:

“是这个理。长痛不如短痛,乱麻需用快刀。只是……”

他上下打量着周桐,语气带着点真实的感慨和……羡慕?

“只是这刀,也就你能拿得起来,也敢这么挥下去。你这身份,你这性子……啧,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周桐顿时不乐意了,把暖手炉往小几上一搁,瞪眼道:

“和大人!您这是夸人吗?我怎么听着像骂街?”

和珅哈哈一笑,胖脸上皱纹舒展:

“夸!真心实意地夸!你运气好,有陛下默许,有大殿下撑腰,有欧阳羽这样的师兄兜底,还有……你自己这股子混不吝又偏偏真有本事的劲儿!换个人,早被这潭浑水淹死八回了!”

周桐听了,脸上的不忿消去,反倒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垫子上,望着车顶精致的绣纹,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和大人,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哦?”和珅挑眉。

“运气是有,”

周桐缓缓道,“但这世上,哪有单靠运气就能横着走的?三分靠运气,七分靠打拼……呃,是实力和分寸。

我要真是个没本事只会瞎胡闹的,早就在桃城被那些胥吏乡绅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还能蹦跶到长阳来?”

他侧过头,看着和珅,眼神诚恳:

“我敢这么‘耍泼’,敢这么‘横冲直撞’,是因为我知道,背后有您,有师兄,有大殿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陛下……在看着我,也在替我兜着底,擦着屁股。

我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这叫‘有恃无恐’,不是‘无知无畏’。”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真正的感慨: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想想第一次在桃城见到和大人您,那时候我还琢磨着怎么从您这位‘钦差’手里多抠点钱粮呢。

这一来长阳,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咱俩走得最近,斗嘴最多,合作……也最多。”

和珅听了,鼻腔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弯,语气依旧硬邦邦:

“算了吧!谁跟你走得近谁倒霉!事多!麻烦!”

周桐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满足:

“可不是嘛。现在想想,在桃城的日子,虽然也忙,但每天还能摸摸鱼,偷个懒,陪陪巧儿。来了长阳,感觉就没消停过,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比在桃城当县令还累。”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坚定:

“所以啊,这元宵节之前,我说什么也得把这摊子事理出个大概来。等元宵节,我一定要好好歇歇,陪家里人逛逛灯会,吃吃逛逛,什么朝堂争斗,什么城南浑水,都先放一边!”

和珅看着他眼中那点对平凡温暖的向往,摇了摇头,叹道:

“难哦,难哦……你捅了这么大马蜂窝,想清静过个节?怕是难喽。”

两人正说着,马车缓缓减速。外面传来车夫刘四的声音:

“老爷,欧阳府到了。”

周桐“嘿咻”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好了,和大人,就送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您这马车拐进巷子里倒车也麻烦。”

说着就要掀帘下车。

和珅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什么走?还有事儿呢!”

周桐“啊?”了一声,回头苦着脸:

“别啊,和大人!我们家饭本来就不多,再添您一张嘴……”

和珅没好气地打断他:

“两张!刘四一起去!怎么,周大人家的饭菜,本官还吃不得了?我瞧着挺合胃口的!”

周桐嘴角抽搐:

“您这天天的……夜不归宿,嫂子在家肯定也担心着呢。”

“你管不着!”和珅瞪眼,“少废话!”

马车已然停稳。两人拉扯着下了车,朱军早已得了动静,赶紧打开大门迎出来,见状连忙又去侧门指引刘四停车。

周桐一边被和珅拽着往里走,一边还在嘟囔:

“要是饭不够,您可就只能吃菜了……”

和珅不理他,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道:

“进去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前院,径直朝欧阳羽的书房走去。

书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走近了,能听到里面低低的谈话声。

周桐脚步微顿,看了看和珅。和珅冲他努努嘴。

推开书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墨香和淡淡的茶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果然不止欧阳羽一人。

沈怀民赫然在座,正与欧阳羽对弈。

旁边小几旁,狄芳正捧着一卷文书低声与沈怀民带来的一个贴身侍从说着什么。见周桐与和珅进来,几人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回来了?”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桐,见他衣衫虽有些褶皱尘土,但精神尚好,眼中并无慌乱,心下稍安。

沈怀民也笑着点头:

“周县令辛苦。和大人也来了?正好。”

周桐行过礼,很不见外地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揉了揉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欧阳羽:

“师兄,咱们不吃饭吗?忙活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沈怀民失笑,温言道:

“不急,饭菜已在准备,稍后便好。今日事多,索性就在书房用饭,边吃边谈。正好,诸位先说说各自进展。”

和珅一屁股坐在周桐旁边的椅子上,接口道:

“那我先说吧。不然等咱们周大人开了口,他今天这‘丰功伟绩’,怕是要说上半个时辰,大家饭都别想好好吃了。”

欧阳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周桐:

“又惹了什么事?”

和珅摇头晃脑,语气夸张:

“何止是事?是大事!捅破天的大事!不过嘛……精彩的部分,还是留给他自己说吧。”

于是,在等待饭菜的间隙,几人开始交换信息。

欧阳羽最是简短,他今日并未外出,主要是在府中汇总各方情报,调整应对策略,同时关注着琉璃工坊因资源调配可能产生的影响。

他说话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很快说完。

沈怀民则去了城外的皇家琉璃工坊,与沈递待了大半日。

一方面是查看“怀民煤”推广后对琉璃生产的影响,协调资源

另一方面,也是与这位醉心工艺、相对单纯的弟弟联络感情,顺便……

听闻父皇正在为沈递相看婚事,他也稍作关切。

和珅负责的则是具体政务的推进。

与五城兵马司协调维护秩序的人手,与户部敲定首批试点款项的拨付流程,与工部对接物料支持,以及与顺天府明确告示张贴、片区划分等具体执行细节。

他办事老辣,各方关系平衡得不错,虽然偶有抱怨下面胥吏推诿、程序繁琐,但总体推进顺利,都在计划之内。

这些都是既定方略的稳步实施,虽繁琐,却无太大意外。

等和珅说完,他端起侍从新斟的热茶,吹了吹热气,看向周桐,脸上露出一种“好戏开场”的表情:

“好了,到咱们的周大人了。他今天这出戏……嘿,那可真是……锣鼓喧天,精彩纷呈啊!”

沈怀民和欧阳羽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周桐身上。

周桐摸了摸鼻子,在两人平静却隐含压力的注视下,干咳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

然后,他开始讲述。

从上午离开顺天府后,先回欧阳府被小桃“误解”的插曲(略去细节),到决定带着老王和阿箬再去城南“摸摸底”,再到车行、菜市、丐帮、茶铺的“高效谈判”,最后,重点落在了码头船帮。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叙述家常般的随意,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屏息。

尤其是描述乌篷船底舱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时,尽管他克制着情绪,但眼中瞬间掠过的寒光,以及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仍让沈怀民和欧阳羽感受到了他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怒意。

接着,是顺天府衙内的交锋,蔡庸的失态,以及那个最终被吐露出的“秦”字。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周桐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书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怀民手中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然收敛,眉头微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欧阳羽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显然在飞速推演着此事的种种可能和影响。

这消息……太快,太大,太震撼了!

仅仅半天时间,城南盘踞多年、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或被“招安”,或被雷霆摧毁!

最棘手、背景最深的船帮,更是直接被连根拔起,扯出了秦国公府这条隐藏在浑水之下的大鱼!

这相当于将原本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才能理清的乱局,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推进到了收官阶段!

进度条直接拉到了八成以上!

半晌,沈怀民轻轻放下棋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周桐,目光复杂,有赞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怀瑾此举……”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皇子特有的冷静和总结性,

“虽险,却奇。快刀斩乱麻,将一切矛盾摆上台面。船帮之事,触及律法底线,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即便牵扯秦国公府,我们亦占着大义名分和实证。”

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眼下之势,已非我等能完全掌控。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欧阳羽睁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锐芒:

“只能如此。看陛下如何决断。”

他目光转向周桐,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下手,是真快。”

周桐摊手:

“不快不行啊,师兄。每个地方也就待半个多时辰,真要慢慢磨,得磨到什么时候?”

欧阳羽微微摇头:“我不是在夸你。”

他语气带着点罕见的凝重,

“你行事……太过直接,不留余地。这固然有效率,但也将自己,彻底摆在了明处,摆在了所有潜在敌人的靶心上。”

和珅在一旁接口,补充道:

“欧阳大人说得是。周老弟这一下,相当于替大殿下明牌了。

原本陛下可能还想让大殿下再积累些声望,徐徐图之。

现在这么一闹,若陛下全力支持,便是向朝野释放明确信号

若陛下稍有迟疑或平衡……

那大殿下和周老弟你,承受的压力将前所未有。

那些原本观望、骑墙,甚至暗中倾向其他皇子或势力的官员、勋贵,恐怕都要开始‘活跃’起来了。”

沈怀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歉意和关切看向周桐:

“怀瑾,我这边倒无妨,既行此事,便有准备。只是你……恐怕真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他分析道,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你如今在那些人眼中,便是一个突然闯入规则森严的棋局、却完全不按棋理、甚至要掀翻棋盘的‘异数’。

你出身地方,无世家背景羁绊,行事果决狠辣,偏偏又简在帝心,得我信重。

对他们而言,你这样的人,最难掌控,也最不可预测,因此……也最‘危险’,最需除之而后快。”

“他们会用的手段……”

沈怀民声音微沉,

“无外乎构陷污蔑、散布流言、挑动御史弹劾、甚至……更下作的阴谋算计。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冷静而残酷的分析,略显沉重。

周桐却忽然笑了。

不是强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透着笃定的笑容。

“殿下,师兄,和大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压力会有,麻烦会来,这我认。但是……”

他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那里笔墨纸砚俱全。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我有对策。”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疑惑。

只见周桐略一沉吟,手腕悬空,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行行筋骨嶙峋、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的行书跃然纸上!

他写得很快,几乎一气呵成。

写罢,将笔搁回笔山,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轻轻吹了吹,然后转身,将纸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欧阳羽与和珅也立刻凑近观看。

纸上是一首七言绝句: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字迹算不上顶尖好,却自有一股铮铮铁骨、睥睨无畏的气势扑面而来!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笔锋锐利如刀,仿佛要破纸而出!

诗本身,更是……振聋发聩!

沈怀民怔住了,捏着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欧阳羽眼中精光暴涨,死死盯着那首诗,又猛地抬头看向周桐。

和珅则是倒吸一口凉气,小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诗,又看看一脸“这不算啥”表情的周桐,嘴巴张了张,竟一时失语。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只是这次,寂静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周桐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墨渍,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舆论战嘛,谁还不会打似的?”

他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我舌根,散布谣言,或者让那些御史言官上折子弹劾我……简单。

明天我就把这诗,还有今天船帮拐卖妇孺的罪证,一起登在《京都新报》上!标题我都想好了——

‘热血县令怒揭黑幕,丧尽天良船帮伏法

魑魅魍魉何所惧?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哦,对了。谁要是跳得最欢,查我查得最积极,我就往谁身上泼脏水……哦不,是合理怀疑!

怀疑他们是不是和船帮有勾结,是不是想为赵蛟之流开脱?

是不是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到他们头上?

这报纸一登,百姓们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想?”

他看着对面三人那彻底无言以对的表情,笑嘻嘻地总结:

“所以啊,别担心。他们玩阴的,我就玩明的。他们想把我名声搞臭,我就先把‘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人设立起来!看谁豁得出去!”

沈怀民、欧阳羽、和珅三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写出如此惊世骇俗、足以明志传世诗篇,转眼间又恢复那副惫懒滑头模样、算计着怎么用报纸打舆论战的家伙,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和钦佩。

这家伙……能写出这样的诗……

能瞬间想到用这样的方式反击……

他到底是胸有丘壑、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就是个运气好到爆棚、直觉准得吓人的混不吝?

最终,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化作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哎……”

这声叹息,在温暖的书房里悠悠回荡。而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张婶恭敬的询问:

“殿下,先生,少爷,和大人……饭菜备好了,现在传进来吗?”

书房内的凝重与诡异气氛,似乎被这带着烟火气的声音冲淡了些许。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长阳城上空。

持续了一整日的雪,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渐止息。

寒风却越发凛冽起来,像无形的刀子,刮过屋檐树梢,卷起地上蓬松的新雪,又将白日里被人畜踩踏、车轮碾过而融化的雪水,重新冻成坚硬滑溜的冰壳。

残雪挂在枯枝上,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清冷的光。偶尔有承受不住的,“啪嗒”一声轻响,坠落在地,碎裂开来。

皇宫内苑,朱墙高耸,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却隔不断这冬夜的严寒。

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宫道早已被清扫出来,积雪堆在两侧,形成一道道矮矮的雪埂。

身着厚实棉袍的太监和宫女们,正提着灯笼,拿着扫帚和铲子,无声而高效地清理着角落里、台阶上的残雪与薄冰。

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静谧而肃穆。

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怀民裹着玄色斗篷,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快步而行。斗篷边缘沾染了些许雪沫,靴底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沉重的“嗒、嗒”声。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暖阁书房中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叙述与那首石破天惊的诗,仿佛还在他心头回荡。他知道,今夜必须将这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父皇。

守在通往内宫通道口的侍卫验过他的腰牌,躬身放行。

沈怀民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道宫门,径直奔向父皇今夜可能所在

——根据惯例,若无特殊政务,父皇此刻多半在玉华宫。

玉华宫灯火通明,暖意透过精致的窗棂隐隐渗出。

宫门口,穿着厚实棉袍的胡公公正揣着手,轻轻跺着脚抵御寒气,见到沈怀民快步而来,他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恭敬的笑容,迎上前低声行礼:

“大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陛下正在里头陪着杨妃娘娘和小公主呢。”

“胡公公,”

沈怀民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劳烦即刻通传,怀民有要事禀报父皇。”

胡公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敢怠慢,忙道:

“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掀开厚厚的棉帘,闪身进去。

玉华宫内殿,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皇帝沈渊脱去了白日威严的龙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深紫色常服,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

杨妃——如今的杨笑,正含笑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

他们膝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沈乔正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御花园堆雪人的趣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满是雀跃的光。

沈渊脸上带着罕见的、完全放松的柔和笑意,听着女儿的言语,不时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胡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走到近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沈渊脸上的柔和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了一眼正说得起劲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带询问之色的杨妃,沉吟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沈乔的脑袋,温声道:

“乔儿,先和你母妃玩,你大哥在外面等着了。”

沈乔眨了眨大眼睛,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嗯!父皇去忙吧!大哥来找父皇,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沈渊笑了笑,起身,杨妃连忙也跟着站起,为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眼中流露出关切,却什么也没多问。

走出温暖如春的内殿,寒意立刻扑面而来。沈渊在殿门口略站了站,适应了一下温度,才看到侍立在廊下、面有急色的长子。

“怀民,”

沈渊缓步走过去,语气带着点打趣,也带着探究,

“这么晚急匆匆地来找朕,连让你妹妹把雪人故事说完的工夫都等不及?出了何事,让你连明日早朝都等不了?”

沈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躬身行礼,苦笑道:

“父皇恕罪。儿臣……确是有不得不立刻禀报的要事。是关于周桐,以及……今日城南之事。”

听到“周桐”和“城南”,沈渊脸上的轻松之色迅速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看了一眼沈怀民,点点头,抬步向外走去:“边走边说。”

父子二人并未乘坐步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胡公公和两名贴身侍卫,沿着清扫过的宫道缓缓而行。

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沈怀民不再迟疑,将今日傍晚在欧阳府书房中所闻,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向沈渊道来。

从周桐如何带人再探城南,如何“拜访”车行胡三、菜市刀疤刘、桥洞丐帮、陈记茶铺,到最终在码头与船帮冲突,发现乌篷船底舱骇人景象,雷霆擒拿赵蛟,以及回到顺天府后与蔡庸、和珅的对话,蔡庸透露的“秦”字,周桐那满不在乎又暗藏机锋的反应……

他的叙述清晰、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只是将事实一一陈述。但越是如此,这短短半日内发生的翻天覆地之事,便越是显得惊心动魄。

沈渊一直安静地听着,脚步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宫灯映照下,偶尔掠过沉思的光芒。直到沈怀民全部讲完,他仍未立刻开口。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雪夜寂静,只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扫雪声。

终于,沈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无奈和一丝欣赏的复杂情绪,“是真敢啊。”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怀民,目光如炬:

“半天时间,四家归附,一家覆灭,还把秦国公府扯了进来……他这不是在蹚浑水,他这是直接把浑水煮沸了,把底下藏着的东西全给煮浮起来了。”

沈渊背着手,继续缓步前行,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手段够快,够狠,也够绝。人赃并获,占尽大义名分。尤其是船帮拐卖妇孺这一条,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这是给了朕,也给了你,一把最锋利也最顺手的刀。”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冷冽:

“但是,怀民,他真以为,就凭这一把刀,就能横扫一切?他真以为,朕能时时刻刻护得住他?”

沈渊的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轮廓,声音低沉:

“秦国公府……如今世袭国公那个人,朕了解。

刚愎,护短,极重脸面。

他未必直接指使赵蛟做这等下作勾当,但下面的人借他名头行事,他必然知晓,甚至默许,从中获利。

如今周桐当众撕破这层面皮,要是他真要追究,就等于直接打了他秦国公的脸。秦茂不会善罢甘休。”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沈渊继续道,

“城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被他这么一搅,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

这些人或许单个不成气候,但联合起来,暗地里使些绊子,散布些流言,甚至……买凶,下毒,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周桐现在,就是立在所有暗流中央最显眼的那块礁石,等着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浪头拍打。”

他看向儿子,眼神锐利:

“他以为有朕的旨意,有你的信重,就能高枕无忧?幼稚!朕能压得住朝堂上的明枪,防得住多少来自阴影里的暗箭?他可有想过,真到了那一天,谁来替他收尸?谁又来保全他的家人?”

这番话,冷静,残酷,却直指核心。

将周桐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的处境,剖析得淋漓尽致。

沈怀民心中一凛,父皇所说,正是他之前隐隐担忧却未敢深想的。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好的宣纸,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周桐在书房当场写下的。他说……这便是他的对策。”

“对策?”

沈渊挑眉,接过宣纸,就着胡公公适时递近的灯笼,展开。

昏黄却稳定的灯光下,那力透纸背、筋骨铮然的字迹映入眼帘。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渊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每一个字。

起初,他眼中是惯常的审视与评估。

但看到“烈火焚烧若等闲”时,眉头微动。

及至“粉身碎骨浑不怕”,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而当最后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撞入眼帘时——

沈渊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厉害的事物时,发自内心的、带着惊叹与恍然的笑声。

“哈哈……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沈渊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宫道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寒鸦,

“这小子……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就给自己备好了这‘护身符’啊!”

他抖了抖手中的纸,眼中精光闪烁,看向沈怀民:

“怀民,你看懂了吗?这不是诗,这是战书!是宣言!是他周怀瑾给自己立的‘人设’!”

沈渊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兴奋,如同一位棋手看到了对手出乎意料的妙手:

“他料到会有人用污名化、泼脏水的方式来攻击他。

所以,他抢先一步,用这样一首足以惊世、足以明志的诗,把自己的形象拔高到‘不畏强暴、不惧牺牲、只为清白’的孤臣义士、热血干吏的位置上!

‘粉身碎骨浑不怕’——

他把最坏的结果都喊出来了,别人再想用‘死’来威胁他,还有用吗?

‘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把最高的追求都摆出来了,别人再想用‘污名’来玷污他,还容易吗?”

他来回踱了两步,继续分析,语速加快: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用!登报!对,一定是登在《京都新报》上!

配合船帮罪证一起刊发!

如此一来,舆论瞬间便会倒向他!

百姓会视他为不畏强权、为民除害的青天!

清流之中,即便有人对他行事风格不满,面对这样一首诗,这样一桩铁案,还能说什么?

还敢说什么?至于那些想暗中动手脚的……

哼,周桐若是此刻出了任何‘意外’,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秦国公府,就是那些利益受损者!这等于给他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

沈渊停下脚步,看着那首诗,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勇猛精进,又狡黠如狐

看似愣头青般横冲直撞,实则每一步都留有后手,甚至把反击的舆论武器都提前准备好了……

周怀瑾啊周怀瑾,朕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有趣、有才、但惫懒滑头的小子。现在看来……朕还是小瞧你了。”

他将诗稿仔细折好,收入自己袖中,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雪后初晴,几颗寒星在极高处闪烁。

“父皇,”

沈怀民见父皇神色,心中稍定,但仍有关切,

“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应对?秦国公府那边……”

沈渊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深邃:

“秦国公府……老国公若识趣,就该立刻上表请罪,言明治家不严,并主动配合查清赵蛟之事,撇清关系。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冷哼一声:

“若他倚老卖老,还想硬扛,或者暗中使力捞人……那朕,也不介意借周桐这把刀,好好敲打一下这些日渐跋扈的勋贵。

新政要推行,京畿要整顿,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周桐愿意当,且当得如此漂亮,朕岂能不助他一臂之力?”

他看向沈怀民,语气转为郑重:

“怀民,你记住。周桐此举,虽险,却为你,也为朕,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将矛盾彻底激化,公开,逼着所有人站队。那么,朕的态度,就必须明确而坚定。”

“明日早朝,朕会就城南整顿事宜,再次申明决心。

船帮拐卖案,着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三司会审,严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周桐办案有功,胆识可嘉,朕要褒奖。至于那首诗……”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让《京都新报》以最快的速度刊印出来,连同案情概要。标题嘛……就如周桐所想,要醒目,要震撼。

朕倒要看看,这‘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宣言,能在长阳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儿臣明白。”

沈怀民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父皇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和支持。

“还有,”

沈渊沉吟道,

“周桐那边,明面上的赏赐要有,但更关键的是暗中的保护。

从他明日出府开始,加派朕的暗卫,混在御林军或他随行人员中,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欧阳府周边,也要加强巡查。告诉周桐,让他最近行事……可以更高调一些。既然要立‘孤臣’人设,就把戏做足。”

“儿臣遵旨。”

父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沈渊对周桐后续可能采取的行动也做了些指示。

雪夜清寒,但这场关乎朝局走向、关乎新政成败、也关乎一个人命运的重要谈话,却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中,持续了许久。

直到胡公公低声提醒时辰已晚,沈渊才摆摆手,对沈怀民道:

“去吧,早些回去休息。告诉周桐,朕……很期待他接下来,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沈怀民行礼告退,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沈渊独自立于阶前,仰望星空,袖中的诗稿似乎还带着墨香与那个年轻人炽热的温度。

“千锤万击……烈火焚烧……”

他低声吟诵,眼中光芒闪烁,

“周怀瑾,但愿你真的扛得住这接下来的‘千锤万击’。朕这盘棋,你这颗棋子……可是越来越关键了。”

他转身,走向玉华宫温暖的灯火,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稳健而深沉。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