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代表热力值的数据洪流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狰狞姿态,疯狂冲刷着小满的认知。
她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那张被命名为“野火地图”的实时监控系统,此刻已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块,不是一片,而是以全国各大交通枢纽为核心,炸开的一团团、一簇簇刺目的猩红!
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所有象征着“离别”与“归途”的地点,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同时点燃,热力值呈几何级数野蛮攀升。
“不可能……系统没有报警,不是负面事件。”小满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化作残影在键盘上飞舞,一层层剥开数据外衣,直抵内核。
源头很快被锁定。
无数个ip地址指向同一个被反复剪辑、转发的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背着一口大锅在深夜的街头狂奔,身后是驱赶的叫嚷和闪烁的灯光。
这正是苏晚星那段被意外疯传的“蹽摊”视频。
但引爆这一切的,是视频下方,那些由千千万万普通务工人员自发配上的同一句话:“蹽汤姐说,赶车的人,炣一口热的再走。”
没有策划,没有引导,一场源自草根的模仿秀,借着春运的东风,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全国。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拨通了陆野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震撼:“陆队……咱们没策划,但火……它自己蹽上春运了。”
三天后,寒风凛冽的京州西站。
陆野带着两个队员,穿着便衣,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潮里。
他手里捏着一本刚打印出来的《“野火汤摊”标准化作业流程手册》,眉头紧锁。
眼前的景象,比数据报告来得更加混乱,也更加震撼。
广场一角,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直接把自家炖了几十年的老卤汤锅给端了出来,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他老伴,正乐呵呵地给人?汤,汤勺敲在锅沿上,叮当脆响。
不远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暖宝宝”,美其名曰“无火模拟炣”,引得路人哈哈大笑。
最离谱的是一个外卖骑手,他干脆在自己的电瓶车后备箱上焊了个小架子,架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送完一单外卖,就回来给汤里添点料。
形态各异,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队,人们捧着一次性纸杯,哈着白气,脸上带着被暖意融化的笑容。
“这不行,安全隐患太大了。”陆野沉声对身边的队员说,“食品安全、消防安全,还有人员聚集……必须规范。”
他正准备上前,却被一位端着空碗,刚从队伍里出来的大妈拦住了去路。
“小伙子,看你站这半天了,也是来喝汤的?”
陆野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手册往身后藏了藏,点了点头。
大妈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去排着吧,今天这锅汤味儿正。我跟你说,洘汤啊,不洘规矩。”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那口热气翻腾的大锅,“洘的是人心,洘的是——别让谁冷着。”
陆野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印着冰冷铅字的《手册》,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张张在寒风中被热汤温暖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册对折,塞进了口袋深处。
然后,他走到一个正缺人手的柴火堆旁,默默蹲下身,捡起一根木柴,添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同一时刻,苏晚星正戴着口罩和帽子,缩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
她的手机镜头压得很低,没有对准自己的脸,只拍着面前那口深不见底的大汤桶,以及自己那双不断忙碌的手。
直播间的标题很简单——《蹽汤日记》。
她今天炣的这锅汤,很特别。
她取名为“五地混炣汤”。
汤底的水,不是自来水,而是由五位来自天南地北的旅客,从他们各自家乡带来的瓶装水汇集而成——有来自东北黑土地的甘洌山泉,有来自江南水乡的清甜井水,也有来自川蜀之地的辛辣赤水……
这锅汤,从清晨到日暮,已经足足炣了九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地平线下时,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汤面上,竟慢慢浮现出一缕缕极细的金线,它们仿佛拥有生命一般,自行游走、汇聚、勾勒,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字——“归”。
直播间的弹幕,在静止了零点一秒后,瞬间爆炸。
“卧槽!我眼花了吗?是个‘归’字!回家的归!”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我妈老家有个说法,汤洘出了‘汤花’,就是家里等的人要回来了!”
“我哭了,我今年没买到票,看到这个字,我眼泪直接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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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星看着屏幕上的滚动,眼眶微微发热。
她凑近手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洘汤的人蹽了,可汤……蹽回来了。”
几天后,由小舟负责剪辑的《锅底有光》特别篇悄然上线。
视频讲述了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在春运人潮中与家人走失,却凭借着一个模糊的记忆——“洘汤要放三片姜”,顺着街头巷尾“野火汤摊”的香味,一路询问,最终在志愿者的帮助下,被焦急万分的女儿找到。
片子的最后一幕,是老人家那双颤抖的手,紧紧捧着一碗热汤,而女儿的手,则在旁边更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没有一句台词,却胜过千言万语。
苏晚星在审片时,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大约只有零点五秒,是路人视角拍到的、她自己在汤摊前忙碌的背影。
她没有丝毫犹豫,动动鼠标,将这一帧画面彻底删除。
“这把火,”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不是我点的。”
除夕前夜,万家灯火。
陆野在高铁站外出完了最后一锅汤。
他准备收摊时,习惯性地擦拭着那口陪他们奔波了许久的汤桶。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片粗糙的刻痕。
他借着路灯的光仔细一看,只见在汤桶底部,原本“苏氏”二字的旁边,被人用利器刻上了一行崭新的小字:“蹽汤姐,我们洘好了,你回家吧。”
字迹歪歪扭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了陆野的心上。
他拿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发给了苏晚星,附上了一句话:“蹽够了没?”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苏晚星的回复跳了出来:“蹽不够,但我蹽回你锅边了。”
陆野笑了,抬头望向家的方向,心中一片滚烫。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老陈在自家的老屋门前,点燃了一堆篝火。
他解开一个油纸包,将里面最后一撮散发着异香的祖传香料,郑重地撒入了火焰之中。
火苗“轰”地一下蹿高,无数带着余温的灰烬随风而起,挣脱了地心引力,向着遥远的北方飘去。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信使,又像一盏盏引路的灯笼,仿佛在为所有还在路上蹽着、洘着的人,照亮回家的归途。
那最后一点星火,在深邃的寒夜中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