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林秋”二字上晃了晃,小舟指尖的颤意顺着剪报边缘爬进骨髓。
她蹲在档案柜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直到牛皮纸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才惊觉自己竟在原地僵了半刻钟。
“小舟姐?”实习生小夏的脑袋从档案室门口探进来,“苏总说寻火计划的捐赠清单需要核对,您……”
“马上来。”小舟迅速将剪报塞进最底层抽屉,手指在锁扣上顿了顿,又取出塞进随身帆布包内层。
她弯腰收拾散落的文件时,一份泛着霉味的旧合同从纸堆里滑出——甲方是“郑记铜釜”,乙方是某拆迁公司,最末页用红笔圈着“灶基坍塌,无力维修”八个字。
她的呼吸忽然一滞。
“小夏,把近三年餐饮行业危机企业名单调给我。”小舟抓起合同冲向办公室,帆布包随着跑动颠出细碎响动,“要带具体困境分析的那种。”
苏晚星正窝在懒人沙发里啃玉米,脚边堆着三盒凉透的卤味——这是她刚结束的直播福利,观众刷够十万打赏就能指定她吃某种“黑暗料理”。
见小舟风风火火推门进来,她叼着玉米含糊道:“我赌五毛,你要么发现了黑料,要么……”
苏晚星啃玉米的动作停了。
她抽走合同扫了两眼,玉米棒“咔”地断成两截:“那老东西嘴是毒了点,但郑家铜釜熬的三鲜汤,我前世在美食纪录片里看过——灶基用的是百年老砖,砖缝里养着独一份的发酵菌群。要是灶塌了,那汤的味儿可就绝了。”
“所以我犹豫要不要曝光。”小舟指尖抵着眉心,“之前他骂我们作秀,现在落难了,我们要是帮了,网友肯定说我们炒作;不帮……”
“烤火不是烤倒别人。”苏晚星突然坐直,凉掉的卤味油星沾在她卫衣上,她却浑不在意,“是烤活该烤的火。你记不记得上个月那个卖糖画的张爷爷?他说我们烤的不是糖画摊,是他孙子愿意学手艺的底气。”
她翻出手机快速打字:“让公关部拟份《民间灶台安全白皮书》,匿名寄给郑家。要写旧灶维护的土办法,什么野姜汁补砖缝、陶粉调黏合剂——这些老陈肯定门儿清。”
三天后,陆野正在后厨教学员辨认山胡椒,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得发烫。
他擦了擦手,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野食先生,我是郑九。”
“郑九?”老陈凑过来看,切洋葱的刀“当啷”掉在案上,“当年国宴评选,他说你师父的汤‘少了三分烟火气’那个?”
陆野没说话,指腹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是苏晚星用他第一次给她做的糖画拓的膜,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他想起三天前深夜,苏晚星窝在他腿上翻旧资料,指尖点着电脑屏幕说:“系统提示郑家灶基有百年菌群,灭了就没了。”
“地址发我。”他回完短信,转头对老陈道:“带那套竹编的工具包,还有你藏在梁上的《灶典》手抄本。”
老陈愣了愣,突然笑出满脸褶子:“成嘞!我这就去翻,保准把当年给你师父修灶的家伙什儿都带上。”
郑家老店藏在巷子里,青瓦顶塌了半片,雨水顺着断瓦滴在灶台上,把砖缝泡得软塌塌的。
郑九站在门口,白衬衫洗得发灰,见陆野下车,喉结动了动:“我……我收到那本白皮书了。”
陆野没接话,蹲在灶前摸了摸砖缝。
潮湿的砖粉沾在指腹,他抬头问:“铜釜呢?”
“在里屋。”郑九的儿子从门后探出头,眼眶青黑,“变形了,中介说最多卖十万。”
陆野跟着走进里屋。
铜釜歪在墙角,原本流畅的弧度被砸出个深坑,像只受伤的老龟。
他伸手抚过凹痕,突然转头对老陈道:“去车上拿野姜汁,要去年秋天晒的那坛。”
老陈应了声,转身时冲郑九父子挤了挤眼。
从傍晚到黎明,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四张脸。
陆野跪在地上,用竹片挑着野姜汁混合的陶粉填补砖缝,每填一寸都要拿木尺量弧度;老陈举着油灯给他照光,嘴里念叨着《灶典》里的句子:“灶高不过眉,火走龙蛇线……”郑九蹲在旁边,起初只是盯着,后来也跟着递陶粉,手指抖得厉害;郑九儿子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悄悄开了直播。
“爸,你看。”天快亮时,他捅了捅郑九,“弹幕都在刷‘原来烤火是这个意思’。”
郑九没应声。
他看着陆野的背影,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厨艺大赛上,也是这样跪着修坏了的灶台——那时他骂对手“投机取巧”,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烤火从来不是站着指摘,是弯下腰把碎了的东西拼起来。
“陆先生。”他摸出怀里的布包,“这是我爷爷传的陈皮,搁在灶头镇了五十年。”
陆野抬头,晨光从破瓦漏进来,照得陈皮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包布上细密的针脚——和母亲临终前给他缝的肚兜针脚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
灶成那日,巷子里挤了上百人。
陆野系着野食的蓝围裙,右手握勺悬在铜釜上方:“三?归元法,第一?去浮腥,第二?留本味,第三?……”他手腕轻转,勺子在锅底画出十七道银弧,“?的是人心。”
老陈站在小满身边,盯着陆野的手直抹眼泪:“你瞧,他刚才抬手那下,连疼都忘了——上回切洋葱还说虎口抽着疼呢。”
直播镜头扫过人群,郑九儿子正踩着梯子摘招牌。
“祖传秘方,谢绝烤火”的木牌被取下时,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块新木牌——是用小学生的蜡笔写的:“新火旧味,烤给跑回来的人。”
返程车上,苏晚星举着创可贴追着陆野的手:“让我贴!刚才老陈说你虎口渗血了。”
陆野由着她抓过手,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吹伤口的模样,突然说:“我爸临终前,抓着我手腕说‘别学我,总守着自己的灶’。”他拇指蹭过苏晚星发顶,“他最怕的不是我拿不了奖,是我不敢烤别人的灶。”
苏晚星抬头,晨光透过车窗在他眼底跳。
她突然笑了:“所以现在你不仅烤别人的灶,还烤进别人心里了?”
“烤火跑得野。”陆野捏了捏她后颈,“跑进别人家灶台,才算跑出自己的路。”
车窗外,郑家老店的灯次第亮起。
第一锅新汤的蒸汽冲出锅口,在晨雾里散成星星点点,像一束跑向天空的火。
当晚,小舟在整理旧城改造档案时,一摞积灰的文件突然从架顶掉下来。
她蹲下去捡,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1953年”三个大字被灰尘盖着,隐约能看见下面写着“灶火保护条例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