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声浪,已经不是狂潮,而是海啸。
当《食代周刊》联合数十家主流媒体,正式向中夏烹饪协会提交“为陆野立像”的议案时,整个舆论彻底沸腾。
议案细节详尽得令人咋舌:地点,就选在金镬奖馆前的中心广场;材质,采用罕见的墨玉晶石;雕塑高达九米,陆野左手持刀,右手高擎金镬奖杯,底座上要刻下四个大字——炪火重光。
这份议案的电子版第一时间被送到了小满的邮箱。
她看着那张精美的设计图,心头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座雕像,与其说是丰碑,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平板电脑走向后厨,苏晚星正靠在窗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光屏正闪烁着刺目的猩红色。
【警告:目标人物‘陆野’的个人神化趋势已达临界值。
若接受塑像议案,将触发‘陆野依赖症’连锁效应,野火学院及相关火种计划将在三年内陷入全面停滞。】
“晚星姐,你看这个……”小满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晚星挥散了光屏,眼中的锐光一闪而逝。
她接过平板,只扫了一眼,便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满,你说,炪火的人,炪的是碑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后厨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陆野正单手颠着一口大锅,闻言,他手腕一抖,锅中食材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回。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长柄铁勺,朝着窗外澛城的方向遥遥一指,勺尖划破空气,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炪火的人,炪的是土。”
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三天后,就在全网热议陆野将如何回应这份至高荣誉时,野火学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标题只有四个字——“埋火宴”。
公告内容更是让人难以理解:不设舞台,不邀媒体,不搞庆典。
七十三名通过“断灶礼”考核的野火学院首届学员,将各自携带一口随行灶,于三日后,共赴澛城旧址。
公告一出,舆论哗然。
放弃万众瞩目的封神大典,跑去一片废墟搞什么“埋火宴”?
这操作谁看得懂?
小满的执行力快得惊人。
她立刻联系了特种运输公司,定制了七十三只长条形的密封木箱,刚好能容纳下每一位学员的微型灶具。
照片被神通广大的狗仔队偷拍传到网上,瞬间引爆了新的热搜。
那一口口酷似棺材的木箱,配上“埋火宴”这个诡异的名字,让网友们的脑洞突破了天际。
下面最热门的评论极尽调侃之能事:“懂了,这是行为艺术,他把自己炒糊了,正准备埋了。”“传火人最终把自己传进了盒里,逻辑自洽了。”
小舟看着这些评论,气得直跺脚,但转头就把这些素材用进了她正在剪辑的预告片里。
视频的开头,是网络上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和那张宏伟的雕像设计图,紧接着,画面猛地一黑。
刺啦——!
一声仿佛能浇灭灵魂的巨响。
那是一勺冰冷的清水,被狠狠泼进烈火烹油的铁锅中,瞬间激起冲天的水汽。
水汽弥漫的黑屏中,一行血红色的字幕缓缓浮现:
“火,要埋才旺。”
澛城废墟,昔日的疮痍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肃穆。
七十三口微型灶台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如同七十三座沉默的墓碑。
夜幕低垂,每一口灶里都跳动着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将这片死寂之地映照得如同星落平原。
陆野站在圆阵中心,他没有穿那身象征荣誉的厨师服,只是一身最简单的黑衣。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七十三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胶囊。
每一枚胶囊里,都封存着一小撮颜色各异的余烬。
“这是‘还名宴’的灶心灰,这是‘追光夜’的锅底炭,这是‘传灯会’的最后一点星火……”他低声念着,将胶囊一一分发给学员。
人群中,老陈颤抖着手接过属于他的那一枚。
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胶囊,那是他瞒着所有人,将父亲的骨灰混入灶灰制成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两枚胶囊并在一起,掌心滚烫。
父亲,您看,您的火,也要回家了。
苏晚星第一个动手。
她脱掉外套,拿起一把工兵铲,在自己的灶台前,用力地挖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言语,所有学员默默跟上。
泥土翻开的声音,是此刻唯一的回响。
坑挖好了,不深,刚好能容纳那枚胶囊。
苏晚星带头将胶囊放入坑中,然后提起身边的一个瓦罐,将里面仅剩的,如同墨玉般的“七夜归脉汤”残汤,缓缓浇灌下去。
“炪火蹽进土里的,”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炪的是养。”
汤汁渗入泥土,仿佛有生命一般,与那枚火种胶囊瞬间融为一体。
众人依次掩土,重新点燃灶火。
没有宴席的喧闹,只有火焰舔舐锅底的哔剥声,和食材在高温下逐渐升华的香气。
宴至中途,毫无征兆地,天空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浇得整个世界都噼啪作响。
“快!护住灶火!”有人惊呼。
学员们下意识地冲向早已备好的防雨布,想要为这来之不易的火苗遮风挡雨。
“都别动。”
陆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一口灶前,一把推开了学员递过来的雨布,任由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入滚烫的铁锅之中。
“陆老师!”小满急得快要哭了,立刻通过对讲机嘶吼,“应急防雨设备组!马上启动a方案!”
“不用了。”苏晚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平静得可怕。
她拦住了正要冲出去的小满,望着雨幕中陆野笔挺的背影,轻声说:“让他淋。炪火的人,炪的是淋。”
雨水入锅,发出剧烈的嘶嘶声。
所有人都以为那灶火会瞬间熄灭,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奇特的燃料,火苗从橘红色猛地蹿升为幽蓝色,紧贴着锅底,稳定而有力地燃烧着。
而锅里,雨水与食材、油脂接触后,非但没有让香气消散,反而蒸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冽的奇异香气。
一直举着摄像机的小舟最先发现了异样。
她猛地凑近镜头,死死盯着锅中翻滚的汤汁。
那汤色清亮,却香气霸道,水汽氤氲中,仿佛能看到百草的影子。
她的呼吸瞬间凝固,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是天露縆汤!古籍里记载的,只在雷雨天气的沃土之上,以无根之水与地脉之火交融,才有可能熬出的天露縆汤!”
她颤抖着,将这一幕完整地录了下来,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过脸颊,喃喃自语:“我懂了……原来火不怕雨,怕的是没人点。”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骤歇,夜空如洗。
圆阵中的七十三口灶,炉火未灭,锅中汤正浓。
就在这时,一个学员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他埋下火种胶囊的那片湿润泥土上,竟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点点极不显眼的嫩绿。
那嫩芽顶端带着一簇火红色的绒毛,在幽蓝的灶火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生命。
“火绒草……是已经绝迹了上百年的火绒草!”
惊呼声此起彼伏。
小满第一时间取来便携式土壤分析仪,检测结果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火种胶囊在“七夜归脉汤”的催化下,释放出的复合微量元素,精准地激活了沉睡在这片废墟之下的古老种子!
苏晚星的眼前,一道璀璨的金色系统提示缓缓浮现:
【最终任务解锁:火已进城,炪者无疆。】
陆野走到那株新生的嫩芽旁,缓缓蹲下,用手中的铁勺,轻轻敲了敲湿润的地表,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孩子。
“蹽不回来的,”他低声说,“炪成了春。”
苏晚星走到他身边,望着脚下这片被灶火映照得星火点点的土地。
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似乎有更多的生命正在蠢蠢欲动。
她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现在,”她轻声说,“火,蹽进每一粒土里了。”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汤的暖香,那株小小的、如同火焰般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