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特调组办公室的死寂,小舟猛地从屏幕前弹起,双眼死死锁定那枚疯狂跳动的光点。
它的闪烁频率,像一颗濒临极限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决绝的、燃烧殆尽的意味。
“锁定位置!立刻出发!”小舟的声音嘶哑而决断,他抓起外套,带领着行动小组冲入夜色。
目标地点——城郊的静心养老院,一个听起来与世无争,充满了黄昏宁静的地方。
然而,当小舟一行人抵达时,却被一股奇异的香气攫住了全部心神。
那不是饭菜的香,而是一种纯粹的、被烈火淬炼过的米香,霸道地穿透了空气中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暮气。
香气的源头在食堂后厨。
透过玻璃窗,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正全神贯注地守着一口老式铁锅。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手腕轻转,锅身在灶台上有节奏地晃动,口中则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洘炣饭,洘炣饭……”
她就是这第二十五粒“火种”的宿主?
小舟心中疑云大作。
他立刻调取了养老院的资料,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周素珍,八十二岁,重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队员在一旁低声汇报:“组长,根据监控,她每天三餐前都会重复这个动作,雷打不动,比闹钟还准。院方说这是她唯一的执念。”
小舟的指尖在资料上划过,当看到“曾任职”一栏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向阳路小学,语文教师。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记忆深处。
他猛然想起一份尘封的档案,关于苏晚星的童年记录。
她的第一篇获奖作文,题目就是《家的味道》,指导老师,赫然正是周素珍!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立刻打开苏晚星的资料库,将那篇作文的扫描件调出。
作文里,稚嫩的笔迹写着:“周老师教我,好吃的饭,要用心里的小火苗去洘……”
小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犹豫了。
苏晚星的精神状态刚刚稳定,这颗“火种”的出现,竟与她最深的记忆纠缠在一起。
告诉她,无异于在她平静的心湖投下一颗炸弹。
然而,命运的丝线总是在不经意间收紧。
小舟还在权衡利弊,一段关于“养老院洘饭奶奶”的短视频,已经通过网络算法,悄然推送到了苏晚星的手机上。
视频里,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以一种无比熟悉又独特的姿势按在锅盖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微微用力,在锅盖边缘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三指压锅盖……”苏晚星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个动作,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童年记忆的门锁。
那是她第一次学洘饭,滚烫的锅盖差点飞出去,周老师就是这样握住她的手,一遍遍纠正:“小晚星,要这样,三根手指压稳了,饭的魂才不会跑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是周老师!她还活着!
苏晚星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和陆野打声招呼。
她像个奔赴战场的士兵,冲进储藏室,抓起一包最好的珍珠米,驱车直奔城郊。
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周素珍面前时,老人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对她露出一个孩童般纯净的微笑,继续念叨着:“洘饭洘饭,洘炣饭——你会吗?”
她已经不认得她了。
苏晚星强忍住喉头的哽咽,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默默地走到另一个灶台前,生火,淘米,动作一气呵成。
两人没有一句话,只有铁锅与灶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厨房里交织成一首无言的歌。
米香渐渐弥漫,苏晚星的眼泪终于决堤。
一句“老师,我洘回来了”,在心中翻滚了千百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手下的力道失了准,当锅盖揭开时,一股浓郁的焦香扑面而来——锅底结了两层厚厚的锅巴,一层金黄,一层焦黑。
陆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晚星捧着一碗双层锅巴的饭,泪流满面,而周老师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开心地指着那碗饭,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走过去,轻轻揽住苏晚星颤抖的肩膀。
当晚,陆野的私人厨房灯火通明。
他将祖传的“蹽光饭”配方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改良,精选的核桃碾成细粉,甜糯的桂圆干细细摏茸,与米粒完美融合。
他将这碗新饭命名为“炣忆饭”,专为唤醒沉睡的味觉与记忆而生。
第二天,他亲自将“炣忆饭”送到了养老院。
周老师对这碗新奇的饭很感兴趣,她一边学着陆野的样子洘饭,一边重复着那句咒语。
但这一次,陆野听清了后半句:“洘炣饭,洘炣饭,洘进心里话。”
就在这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锅底的火苗猛地一蹿,幽蓝的火光在铁锅内壁上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闪烁,竟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高高举着一本打开的作文本,奶声奶气地对镜头前的老师说:“老师,我长大要当演员,把所有好吃的味道都演出来!”
那正是幼年的苏晚星。
陆野心头巨震,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机录下了这短短几秒的奇迹,然后悄悄地发给了苏晚星。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小满耳中,她敏锐地嗅到了商业价值,立刻提议将“养老院洘火”打造成一个公益ip,进行宣传。
“不行。”苏晚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周老师洘饭,不是一场博取同情的表演,那是她在用生命仅存的本能,对抗遗忘。她在活着,我们不能打扰她。”
她转身发起了“洘炣饭日记”计划,没有商业宣传,没有媒体介入,只是安静地邀请全国各地的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记录下每一次洘饭时的心情与故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老师的病情时好时坏。
某个黄昏,苏晚星照例陪着她洘饭。
老人依旧重复着那句话:“洘炣饭,洘炣饭……洘炣饭。”
突然,她停住了,手中的锅铲也顿在半空。
她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清明的光。
她看着苏晚星,嘴唇翕动,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是……小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含着泪,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然而,那丝光亮仅仅闪烁了一瞬,便迅速熄灭。
周老师的眼神再度变得茫然,她困惑地看了看苏晚星,又低下头,继续重复那个永恒的动作:“洘炣饭,洘炣饭……”
记忆如火光,明灭不定,却真实存在过。
夜深了,厨房的灶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点温热的灰烬。
苏晚星和陆野并肩站着,久久没有说话。
“洘火洘不回完整的记忆,”苏晚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但它能洘稳这一刻,让我知道,她心里还有我。”
陆野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温暖而深邃:“洘进饭里的火,蹽成了家。家不在需要追寻的过去,它就洘在每一个用心守护的现在。”
他的话音刚落,两人谁也没有察觉,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从熄灭的灶台灰烬中升起,凝成一颗微弱的光点。
它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乘着夜风,飘飘摇摇,越飞越高,朝着城市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那是一个被高墙和铁丝网牢牢圈住的地方——市精神病院。
光点如同一粒被风带来的蒲公英种子,精准地找到了精神病院后厨那高耸的烟囱,悄无声息地,沿着烟道内壁滑落,没入灶台下一捧沉寂的炉灰之中,悄然入土。
新的故事,即将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厨房里,等待着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