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嗡鸣声尖锐而短暂,像是地壳深处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下一秒,整个后厨剧烈地摇晃起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座承载了陆家百年烟火的野食老灶台,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坍塌。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呛人的烟灰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原本灶台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狰狞的废墟,而那块象征着火脉传承的百年灶心,碎成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陶片,黯淡地散落在瓦砾之间,仿佛一颗死去的心脏。
“完了!”维修老师傅一头扎进废墟,半晌才满脸死灰地爬出来,声音都在发抖,“地基沉降,整个结构都毁了!灶心也碎了,这火脉……断了!就算把天王老子请来,没个七天七夜,也别想复原!”
七天!
距离《归灶》的首映礼,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小满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声音发颤:“我、我马上联系备用场地!城南那家米其林厨房,设备最新,我们可以……”
“不用了。”苏晚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慌乱。
她静静地站在废墟前,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落在那些破碎的灶心残片上,语气平静得可怕:“洘火不在灶,灶在洘的人心里。”
话音未落,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幽蓝色光幕在眼前弹出:【警告:评审团中有匿名成员正在秘密调查陆野左手伤势的真实情况,并已提交动议,意图以“主厨身体状况无法代表巅峰水准”为由,否决《归灶》的参评资格。
苏晚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灶台坍塌或许是天灾,但这背后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祸。
想用物理的灶台和陆野的伤,来扼杀他们所代表的精神内核?
“既然如此,”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战意,“那我们就洘一锅,没有灶的饭。”
另一边,陆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缓缓蹲在废墟前,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人的争论。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用指腹一遍遍地、无比轻柔地描摹着一块残砖上早已模糊的纹路,那上面浸透了百年岁月和无数顿饭食的油与烟。
那是他爷爷的手艺,也是他父亲的印记。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沉声对身旁的伙计命令道:“把灶底最深处那几块受火最足的残砖拆下来,带回厨房!”
小满不明所以,急道:“野哥,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这些破砖头干嘛?”
陆野没有解释,只是带着那些颜色深沉、几乎被烧成炭黑色的砖块回到备用厨房。
他命人将其小心翼翼地研磨成最细腻的粉末,再亲自将这些灰黑色的粉末混入刚刚淘好的新米之中,用最古老的石臼,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摏打着。
米粒与砖粉在反复的撞击中渐渐融合,最终被压制成一块块色泽古朴、带着淡淡烟火气息的“烬饭砖”。
“火灭了,灰还在。”陆野看着手中的饭砖,声音低沉而有力,“小满,你记住,洘饭,洘的是心温,不是炉温。”
苏晚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问,却已了然。
她的视网膜上,另一条系统提示悄然浮现:【潜在机遇:本届评审团主席艾利斯特·陈,是四十年前东南亚大饥荒的幸存者,其人生信条是‘食物的记忆超越一切味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她走到陆野身边,低声道:“我要在这场没有灶的饭局里,加入一个‘记忆之饭’的盲品环节。”
与此同时,小舟已经把自己关进了剪辑室。
他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一段混剪视频在他手中诞生:寂静的古寺里,慧觉法师佝偻着背,一下下扫着殿前的落叶;凌晨四点的野食厨房,陆野用布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老灶台的每一个角落;阳光下的庭院,苏晚星额头渗汗,用力地挥动木槌摏打着石臼里的米;最后,画面定格在老灶台坍塌前,村民们围着炉火,一张张质朴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幸福笑意。
视频的结尾,没有悲情,没有诉苦,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洘火者,不靠灶,靠蹽。”(“蹽”中意为奔走、拼命)
这段视频像是投入舆论湖面的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无数网友被那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所打动,自发地发起了“我家洘饭”的挑战,用自家最普通的锅具,烹饪着属于自己家庭记忆的饭食。
小满抓住时机,连夜推出了限量九十九份的“洘火饭砖盲盒”,宣布所有收益将全部捐赠给慧觉法师所在的古寺用于修缮。
一时间,舆论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评审团,无数声音汇成一句话:“技术可以被超越,但洘火的精神,值得被看见。”
首映礼当夜。
聚光灯下,展厅中央没有华丽的厨具,只有陆野一人。
他在地上铺开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宛如一方肃穆的祭坛。
祭坛之上,是三口朴拙的小陶罐,和一个小小的、仅供取暖用的便携炭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野点燃炭火,将陶罐架上。
他开始做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米香渐渐溢出,混杂着烬饭砖独特的烟火气息,萦绕在整个展厅。
然而,就在饭将熟未熟之际,那小小的炭炉中,最后一丝火光也开始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全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野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抬起左手,从容地、一圈圈地解开了手腕上厚厚的绷带,露出了那只依旧无法完全握紧、布满伤痕的手。
他没有去添炭,而是将这只受伤的手,悬于陶罐之上,五指微屈,模仿着摏米的动作,一下,一下,又一下……无声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展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陆野摏的是筋骨,我来续他的烟火。”苏晚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烬饭砖,在掌心用力碾开,将那灰黑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入其中两口陶罐中。
她的声音清亮而决绝:“我们是洘火者联盟,洘的,是这条命传下来的火。”
话音刚落,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年迈的慧觉法师拄着拐杖,在弟子的搀扶下,一步步蹒跚而来。
他走到台前,所有人都为他让开道路。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寺庙主殿香炉里最纯净的香灰。
老人用手指捻起一撮,轻轻撒入第三口陶罐,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呢喃:“这一罐,洘给我娘,也洘给这天下所有饿过肚子的人。”
饭,成了。
当陆野打开罐盖的刹那,三股浓郁的白色热气猛然升腾而起,在展厅冰冷的聚光灯下,奇迹般地交织、凝结成一个短暂的人形剪影——那轮廓,时而像一位母亲温柔地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时而像一位严师将毕生所学传给弟子,最后,竟化作陆野与苏晚星相拥而立的模样,转瞬即逝。
“好……好一个记忆之饭!”席艾利斯特·陈猛地站起,这位经历过生死饥荒的老人,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他颤抖地举起手,用嘶哑的声音当场宣布,“我提议,本届评选增设‘精神传承特别奖’!它超越一切技术,属于《归灶》!”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而在那鼎沸的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陆野的左手,竟在摏饭的最后一秒,稳稳地、用一个完整的手势,合上了滚烫的罐盖。
与此同时,后台的监控画面中,野食后厨那片漆黑的废墟原址上,一抹微弱如星尘的红光,在塌陷最深处的中心点,静静地、有节奏地闪了三下。
庆功宴的喧嚣声隔着玻璃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苏晚星独自坐在休息室里,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着《归灶》拍摄期间积累下的海量素材。
她需要从这些零散的片段中,整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为接下来的宣传做准备。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忽然,在一个拍摄花絮的文件夹深处,一个从未见过的、被加密的文件图标,让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