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空气似乎永远比别处更潮湿，混杂着腐朽木头和陈年苔藓的气味。
小舟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股味道刻进肺里，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条幽深的老巷。
这里是她剧本中“洘灶”的原型地，也是她记忆里一片模糊的起点。
一步，两步。当她的第三步落下时，异变陡生！
脚边一簇干枯的落叶毫无征兆地窜起一星赤红，没有烟，没有爆裂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自燃了。
火苗不大，却亮得妖异，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火蛇，贴着湿冷的青石板路，蜿蜒着向前滑行。
一、二、三……不多不少，恰好七步！
火丝最终停在一面斑驳的土墙前，舔舐着一块松动的青砖，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那里，正是她的小说《野火录》终章里，主角见到灰烬聚字的位置！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小舟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始终开着的录音笔，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洘火……是你吗？你是在给我带路？”
没有回应，只有巷子里穿堂而过的冷风。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墙边，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块被火丝“亲吻”过的青砖上。
砖缝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她凑近了看，那是一角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边缘已经碳化，但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用毛笔写就的“洘”字残迹。
就是它！源头！
她伸出指尖，正要小心翼翼地将那半片焦纸抠出来，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毫无预警地从她身后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深巷。
“这儿，是我当年背着你进庙前，停过脚的地方。”
小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陆野！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全部光线，整个人仿佛是从最浓重的阴影中走出来的。
他的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静。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记得我？”小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不是应该对过去毫无记忆吗？
陆野没有回答她第二个问题，仿佛那是一个无需言说的既定事实。
他缓步走来，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墙边，在小舟惊愕的目光中，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将那片焦黑的纸片捻出。
他没有将其交给小舟，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巴掌大小的陶罐，揭开盖子，将焦纸轻轻拂入其中。
小舟这才看清，罐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盛着一捧暗红色的余烬。
那余烬没有丝毫热气散发，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焦纸落入的瞬间，核心处的一点红光微不可察地搏动了一下。
就在他们返回的途中，小舟的耳机里传来了小满急促的声音，背景是无人机螺旋桨的蜂鸣。
“舟舟姐！出大事了！我用无人机对老巷进行了热感追踪，你刚才走过的那条路线，地表温度一直在持续升高，留下了一条清晰的‘火蹽轨迹’！而且，这条轨迹的热量波动频率，和我们监控的陆野身上那块‘原始余烬’的脉动，完全同步！”
小舟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小满的声调再次拔高，带着一丝骇然：“更诡异的是，这条轨迹的终点并没有消失，而是像一条能量射线，笔直地指向城郊的一座废弃小学！我立刻调取了卫星图和历史资料，那……那是慧觉大师曾经执教了整整十年的乡村小学原址！舟舟姐，我又做了地质穿透扫描，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校舍的地基下面，埋着三块材质不明的特殊石材，它们的排列方式，正好构成一个巨大的‘洘’字！”
小满的声音因为这个惊人的发现而微微颤抖，她迅速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通过加密频道紧急联系了苏晚星：“晚星姐，我明白了！洘火不是随机选人，它有自己的路线图！它在按一条看不见的‘灶脉’，在‘蹽人’！”
当晚，洘灶之内，灯火通明。
苏晚星表情肃穆，决定重演失传已久的“归源饭”仪式。
她将小舟从老巷带回的那片、由陆野亲手收进陶罐的焦纸，小心翼翼地取出，用石臼摏成细末，均匀地拌入淘洗干净的七两米中。
随着灶膛里的火焰升腾，陶锅中的米饭开始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当米饭洘至七分熟的瞬间，灶膛中那源自原始余烬的火光猛然暴涨三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极长，而在那交错的剪影之中，一幕匪夷所思的景象赫然再现。
那不再是孤单的老人，画面多出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慧觉，正站在一块斑驳的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洘”字。
而讲台之下，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扎着羊角辫，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作业本上抄写着。
那个小女孩，正是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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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幻影只持续了短短的18秒，便倏然敛去。
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苏晚星却猛地揭开了锅盖。
一股浓郁的蒸汽扑面而来，待蒸汽散尽，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光洁的锅盖内侧，竟凝结着七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它们的排列，不多不少，正好组成一个清晰的“蹽”字！
第二天清晨，小舟在自己的租屋里醒来，宿醉般的头痛让她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的仪式信息量太大，她几乎一夜未眠。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台，那里放着她昨晚回来后随手泡的一杯茶。
一夜过去，茶水早已蒸发干涸，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杯底的茶叶残渣和水垢，竟自发地聚拢成一个微缩的“洘”字！
就在她死死盯住那字时，那由灰烬构成的字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开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直直指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城市地图，精准地定格在城郊废弃小学的位置！
这是催促，是命令！
小舟心中一凛，正准备立刻动身，门铃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疑惑地打开门，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慧觉。
他不再是寺庙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僧，此刻的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布衣，目光沉静如古井，手中，竟握着一把锈迹斑斑、却锋芒未损的古老洘刀。
“你写的剧本，我看了。”慧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洘火，已经蹽到我这里了。看来，是我该蹽回去的时候了。”
小舟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淡然，昨夜火光中的幻象与儿时的记忆碎片疯狂交织，一股巨大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老师……”她哽咽着，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二十年，连自己都快要忘记的问题：“您……还记得我抄错的那道题吗？”
慧觉深邃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如同静水投石。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着那条路的尽头，向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的终点，迈开了脚步。
那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孤寂而又决绝。
小舟抹去脸上的泪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答案，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