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阁内,沉香静燃,余烟袅袅。莫锦瑟靠在美人榻上,琉璃酒壶的冰冷触感是她与这喧嚣人世仅存的微弱连接。她闭着眼,心神仿佛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浓重的雾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壶身,杯中残余的酒液散发着浓烈却无法穿透心防的气息。
突然——
那厚重的沉寂像是被利爪撕开了一道细缝!
一个细微的、模糊的、如同遥远山谷回音般的声音隐约透入——“娘亲!娘亲!”
是梦吗?还是那恼人的、日思夜想的幻觉又来了?莫锦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但那捏着酒壶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冰凉的玉壶硌得指骨微微生疼。
“小姐!”一直凝神留意着阁外动静的碧城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焕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她顾不上失态,几乎是扑到榻边,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激动,“小姐!您听!是小公子!是小公子来了!他在喊您!他跑过来了!!”碧城的眼睛死死盯着虚掩的院门方向,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扇门,迎接那小太阳的到来。
“珩儿?”莫锦瑟如梦初醒般,迷茫地睁开双眼,那双被酒意和痛苦侵染得空洞失焦的眸子,下意识地循着碧城的视线望去。窗外明亮的日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但比日光更刺穿心防的,是那一叠高过一叠、越来越清晰、带着无与伦比穿透力的童音!
那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她刻在骨血里的声音!带着奔跑的喘息、急切的呼唤和冲破云霄的雀跃!
“娘亲!娘亲!开门呀!珩儿来了!”声音近了!更近了!如同擂鼓般敲打着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雕花木门!
碧城早已几步冲到门前,猛地将厚重的门扉完全拉开!明媚的阳光与初夏温暖的气息瞬间涌入,而在那光影交织的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一枚初生的、饱含力量的嫩芽,撞入了她的眼帘!
宋珩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发汗湿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像一只刚刚离巢、迫不及待扑向母雀的小雏鸟。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那双亮如星辰的大眼睛便精准地捕捉到了美人榻上那个纤薄苍白的身影!
“娘亲——!!!”一声带着巨大惊喜和委屈的呼喊从宋珩小小的胸腔里迸发出来!他像一颗目标明确的小炮弹,毫不犹豫地掠过门槛,飞扑而来!小小的身影带着风,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求拥抱的力量!
莫锦瑟仿佛被这团迎面撞来的、滚烫的小生命惊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熟悉的眉眼、那因急切奔跑而泛红的鼻尖、还有那双盛满了巨大思念和纯真依恋的眼睛是他!真的是珩儿!不是梦境!不是她醉酒后的幻想!她的儿子她的骨血就这样真实地、不顾一切地向她奔来!
刹那间,所有自王府归来后筑起的坚硬冰甲、所有试图用酒精麻痹的蚀骨思念、所有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脆弱都在那张稚嫩却写满渴盼的脸庞前轰然崩塌!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的酒壶,双手微微抬起,却又在虚空处停住,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怯懦和僵硬。身体微微前倾,嘴唇无声地张开,一个包含思念与战栗的名字卡在喉咙深处——“珩儿?”
宋珩根本不需要娘亲的“许可”。他眼中只有那个张开怀抱(即使不够明显)的母亲!小小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力,一头撞进莫锦瑟温暖的怀中!
“娘亲!呜哇”宋珩的双臂如同稚嫩的藤蔓,瞬间死死地、紧紧地箍住了莫锦瑟单薄的身躯!他把小脸深深地埋进娘亲的颈窝里,用力地蹭着、嗅着那混杂着清冷幽香和浓烈酒气、却让他无比安心的、独属于娘亲的味道。他一边贪婪地汲取着母亲的温暖,一边带着巨大的委屈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宣告:“珩儿来了!珩儿再也不走了!珩儿要跟娘亲住一起!永远在一起!还有爹爹!爹爹也来了!外祖母答应了的!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娘亲娘亲抱紧珩儿抱紧”
莫锦瑟的身体在宋珩扑入怀中的瞬间重重一震!那温软的、真实无比的触感带着灼人的温度,狠狠烫在她冰封的心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急促的心跳、剧烈奔跑后的热气、还有那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她的衣襟,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灵魂!
孩子的誓言、那份不顾一切奔向她的勇气、还有那声声泣血的“永远不分开”的宣告如同无数根带着最纯净温度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穿了所有冰冷的壁垒,直抵她灵魂最深处那片被绝望浸泡已久的荒芜之地!
泪水——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带着融冰之力的滚烫洪流,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奔涌而出!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冷漠与麻木!
她停滞在空中的、微微颤抖的双手,终于像是找到了失落的翅膀,带着千斤般的沉重,却又无比坚定地抬起,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这团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地、紧紧地圈进自己冰冷的怀抱里!
她低下头,用脸颊紧紧贴着儿子汗湿柔软的发顶,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小小的生命之中。喉咙深处溢出被巨大酸楚和狂喜冲垮的哽咽,破碎而低沉:“珩儿娘的珩儿是娘亲不好”她如同忏悔般低语,声音嘶哑干涩,每一句都像是刀在刮过喉咙,“娘亲抱抱紧你再也不松手”
宋珩感受到娘亲那带着巨大力量的回抱,还有颈项间滚烫的泪滴,小家伙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他松开一些紧紧抱着娘亲脖子的手臂,仰起小脸,伸出胖乎乎的手,笨拙地、认真地擦拭着娘亲脸颊上的泪水,眼神充满了心疼和坚定:“娘亲不哭娘亲不要道歉珩儿乖,珩儿不跑,珩儿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他轻轻捧着娘亲的脸颊,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是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守护,“珩儿会陪着娘亲一直一直陪着不让任何人欺负娘亲也不会让娘亲再伤心了娘亲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阁门口。宋麟高大的身影无声地伫立在光影交界处。他看着榻上那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融入骨血、被泪水浸透的母子二人,心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撕裂般的痛楚与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暖流激烈碰撞。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情绪翻滚如海啸,有深切的疼惜,有不忍打扰的克制,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与酸涩。他脚下生根,一步也未曾挪动,只愿将自己站成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重生。
碧城站在角落里,早已掩住口鼻,泣不成声。她看着小姐那死寂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看着那僵硬的躯体终于有了回抱的温度,看着笼罩在疏影阁内的无边寒冰被那小小的身影硬生生凿开、驱散天知道,她等待这一天,等了多久!小姐她的小姐,终于肯把自己从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拉出来了!
莫叔白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宋麟侧后方几步远,他脸上的不忿与恼怒此刻尽数化去,看着榻上紧紧相依的妹妹和外甥,那双惯于杀伐征战的鹰眸中,只余下深深的复杂与一丝释然的喟叹。终究是这孩子,有最纯粹的力量,能劈开一切心魔壁垒。
宋珩的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娘亲背后的衣料,小小的脸蛋贴在娘亲的肩膀上,感受着彼此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和泪水的余温。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钢铁般烙印在心头:这一次,他抱紧了,就再也不会放手!他要做娘亲的小小盾牌,挡开所有风雨!
疏影阁内,母子相拥的泪水尚未干涫,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般的暖意与淡淡的酒气。莫锦瑟紧紧抱着怀中温软的宋珩,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贪恋着那小小的身体散发出的纯粹生机。宋珩则心满意足地窝在娘亲怀里,感受着那坚实又带着微凉的回抱,小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漾开了幸福的笑容。
就在这时,阁门口的光影里,那个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影,终于动了。
宋麟迈开长腿,沉稳地踏入了这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恍如隔世的空间。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并未刻意靠近那张承载着母子二人的美人榻,而是在离榻几步远的一张圈椅上自然地落了座。那张曾摆放着他私密物品的圈椅依旧在原处,仿佛从未挪动。
他坐下的动作极为自然,仿佛归家的主人,那份坦然与理所应当的姿态,瞬间让沉浸在亲子温情中的莫锦瑟身体微微一僵。
“咳。”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只是清清喉咙的咳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