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三人晓行夜宿,十日后抵达沧州地界。
按照事先约定,先投奔沧州横海郡柴进府上。
柴进闻知独龙岗来人,亲自迎出。
他是个三十许的贵公子,面如冠玉,举止雍容,听闻要救朱仝,沉吟道。
“那刘知府刘锡,乃是嘉佑二年的进士,颇有政声。
他见朱都头一表非俗,不仅未苛待,反而留在府衙做些轻省差事,这在流配犯人中,实属罕见。”
吴用心中微沉。朱仝处境越好,感恩之心越重,便越难劝离。
柴进又道:“更巧的是,刘知府年方四岁的幼子小衙内,名唤玉哥儿,生得玉雪可爱,聪颖活泼。”
“他初见朱都头便不认生,竟敢扯他那部美髯玩耍。刘锡见状,索性让朱都头专职陪伴、看护小衙内,平日带其游玩街市,如同半个家人。”
雷横闻言,面露喜色:“如此甚好!朱仝哥哥少受苦楚。”
吴用却是眉头微锁,羽扇轻摇不语。
待安顿下来,吴用让柴进府中眼线再探。
回报说:朱仝每日清晨至府衙,先整理文书,午后便带着小衙内逛街市、买糖人、听小曲。
沧州百姓常见这一大一小,美髯公肩头骑着粉雕玉琢的孩童,孩子手里不是风车便是糖画,笑声洒满长街。
刘知府对朱仝颇为信任,有时外出巡查,竟将府库钥匙暂交他保管。
府中上下,已不将朱仝当囚徒看待,倒似请来的西席先生。
“好个刘锡,果然会收买人心。”
吴用冷笑,“朱仝最重恩义,这般待遇,他岂肯背弃?”
雷横急道:“军师,那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眼看朱仝哥哥在沧州安家落户?”
“安家落户?”吴用眼中精光一闪,羽扇骤停,“我偏不让他安生。”
这日正值八月十六,沧州城东有小型灯市。
虽不及元宵盛大,却也张灯结彩,贩夫走卒云集,百姓扶老携幼游玩。
吴用料定朱仝会带小衙内前往观灯,便提前安排。
雷横扮作贩售南货的行商,在灯市入口支摊;吴用与李逵藏身一侧,随时应急。
果然,华灯初上时,朱仝抱着小衙内出现在河边灯市。
孩子今日穿一身大红锦缎袄裤,颈戴长命银锁,骑在朱仝肩头,小手挥舞着一盏精致的鲤鱼灯——那是朱仝前日亲手扎的,鱼鳞用金粉描过,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玉哥儿,抓紧了。”朱仝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提着包糕点。
他今日也换了干净衣裳,虽仍是囚服形制,但浆洗得挺括。一部美髯梳理整齐,垂至胸前,行走间自有威仪。
“朱伯伯,看那兔儿灯!”小衙内指着远处。
“好,咱们去看。”
两人在灯市穿行。朱仝小心避让行人,不时为小衙内解说灯上故事。
孩子听得入神,时而咯咯直笑,时而问些童言稚语。
路人多认识这一大一小,纷纷打招呼:“朱都头带衙内逛灯啊?”
“是,李嫂也来了。”
“朱都头这鲤鱼灯扎得真好。”
温馨画面,落入暗中窥视的雷横眼中,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按计划,装作偶然路过,挤到朱仝身旁,低唤一声:“哥哥!”
朱仝闻声侧目,见是雷横,脸色骤变,下意识小衙内放下。
轻声嘱咐:“玉哥儿,乖,在此看灯,莫乱跑,伯伯与这位叔叔说两句话。”
将孩子安置在桥栏安全处,转身急道:“贤弟因何到此?你好大胆!”
雷横扯住朱仝胳膊,疾步走到旁边柳树阴影下。
“自从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无处归着,只得上独龙岗投奔了宋公明入伙。”
“小弟说起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然思想哥哥旧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众头领皆感激不浅,特遣我前来,定要救哥哥脱离此地,同上独龙岗聚义!”
朱仝断然摇头:“不可!我朱仝私放你走,罪有应得。刘知府待我不薄,玉哥儿视我如亲,我岂能再行不义之事,累他们担责?你们速回,休要再提此事!”
“哥哥!”雷横急切道,“那独龙岗晁、宋二公求贤若渴,哥哥这般本事,何苦在此伏低做小,做个看孩子的囚徒?待他日招安,搏个封妻荫子,岂不强过在此为人奴仆?”
“住口!”朱仝罕见动怒,美髯微颤,“雷横,你不想我为你母老家寒上放了你去,今日你倒来陷我为不义!”
“刘知府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你若还认我这个哥哥,立刻离去,永远莫再回来!”
两人正在树影下低声争执,声音渐高。
忽听桥边传来孩子一声短促惊叫!
朱仝骇然回头,只见一个黑铁塔般的巨汉,正是李逵。
他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把抄起正在玩灯的小衙内,像拎小鸡般挟在腋下,扭头便跑!
“我的灯!”小衙内手中鲤鱼灯掉落在地,“啪”地被慌乱的人群踩碎。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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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衙内!”朱仝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雷横,拔腿狂追,口中疾呼。
“拦住那黑汉!抢孩子了!”
灯市大乱。人群推搡拥挤,妇人尖叫,孩童哭喊。
朱仝拼命分开人潮,眼睁睁看着李逵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一闪,拐进暗巷,消失不见。
“玉哥儿——!”朱仝嘶声大喊,五内俱焚。冷汗瞬间浸透重衣,他扶着桥栏,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小衙内若有半点差池,莫说自己性命难保,恐怕还要连累家小。
刘锡虽仁厚,但独子被劫,天底下哪个父亲能冷静?更何况,自己这戴罪之身,与劫匪“旧识”在此私会……
“朱都头!发生何事?”巡夜的衙役闻声赶来。
朱仝强自镇定,脸色苍白如纸。
“快……快禀报知府大人,衙内被……被一个黑脸大汉劫走了!往东边去了!”
说罢,他再不犹豫,朝着李逵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玉哥儿不能有事,绝不能!
却说李逵按照吴用的吩咐,挟着小衙内,一口气跑到城外东岳庙后的荒山。
他力大无穷,脚程又快,虽挟着个孩子,仍如履平地。
小衙初始时还挣扎哭喊,后来被颠得晕头转向,哭声渐弱,只小声抽噎。
钻进一间早已废弃的猎户破屋,李逵将孩子往角落干草堆上一丢,自己堵在门口,呼呼喘气。